角亭之中,迟然依旧小口品茶。
倒把孙胄急得抓耳挠腮,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见茶盏轻轻一放,亭中飘出一个音节。
“说。”
那孙胄登时长舒了一口,小心道。
“大人既然也说那燕九不错,何不将其招至麾下?”
迟然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从他坐在我对面那一刻起,便打定主意,离开卷云台,多言又有何意?”
孙胄也知事实的确如此,可仍不死心,于是试探着说道。
“以大人才智,何不劝……”
没等说完,迟然一个眼神过来,孙胄立刻闭上了嘴巴。
劝?
这字就不该提。
要知道,眼前这位什么身份,陈州城迟家嫡子,天骄一样的人物。
往日只有人求他,何曾见过他求人。
想到此处,孙胄,心中一叹,熄了所有心思。
就在这时,戒石坊处转出一道人影。
原来是柯中行快步而来,停在角亭下,躬身一礼。
“下官见过大人。”
那迟然见状摇头,神色间难得露出丝丝温情。
“早跟伯父说过几次,伯父随家父征战多年,不是一般情谊,见了我,就不必口称大人了。”
柯中行面上一笑,依旧说道。
“公是公,私是私,既然站在这,法度不能乱。”
迟然知道对方性子,没再多言,于是点了下头。
“那好,不知柯大人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柯中行稍一点头,欠身说道。
“方才燕大人出来与下官辞行,似有挂印弃官之意,下官斗胆,燕九此人无论心思、手段、修为,都是上上之选,只要稍加磨炼,便可成一大助力,大人何必放其离去?”
迟然端坐亭中,出言问道。
“不知柯大人此问,是于公,还是于私?”
柯中行听着没敢抬头,硬着头皮说道。“回禀大人,两者,皆有。”
迟然听着面上带笑。
“好,若是于公,本官可以不答。若是于私,我该给柯伯父一个答案。”
于是稍作沉吟,继续道。
“伯父可知,燕九此人,若是山中璞玉,尚欠一道工序?”
柯中行听着一愣。“工序?”
“没错。”
迟然神色悠然道。
“尚欠南墙挡路,不知头破血流啊……与其早早按在手里,不如放他出去,看看仙门之内,水深水浅,才是磨砺。”
柯中行听着面色一暗。
知道对方说的没错。
可一入仙门,生死难料,就真不怕这道工序,直接把玉劈碎了么?
更何况,仙途之上,万载之下,多少天资绝伦者扑入其中。
到头来磨成才的有几个?
大多都成了垫脚石料,路上齑粉而已……
只不过,这话他不该说,也不敢说。
迟然看到柯中行的脸色,旋即放缓了语气,轻声道。
“伯父放心,我已将信物给了燕九,待到他分辨了哪条路好走,自会回来,到时再收入麾下,也不会蹉跎他一身本事。”
柯中行听到这话,暗暗松了口气。“多谢大人。”
“伯父不必言谢。”
迟然抬手止住,拿了一张红封令帖,推至桌前。
“林阳城守备司,一干处置都已批下,伯父只管照办就好,我自会在此逗留几日,以保城中不乱,粮草续行。”
说着一停,又道。
“另外,家父那边早不同意你来到林阳,领了个司卫营的苦差,待此间事了,伯父还是随我回陈州城吧。”
柯中行心中一暖,躬身一拜。
“是,下官遵命。”
“……”
另一边。
燕休引着沈念尘二人,出了守备司,就这么信马由缰似的逛了开去。
说实话,自打来到这方世界,他还从未像此时这般轻松过。
就连空荡荡的街巷,看上去都变得亲切不少。
只不过燕休心情如此,后面两位可就不是了。
沈念尘一路走来,低头不语。
郑达更是眉头紧皱,望着燕休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后实在忍不住,开口道。
“大人,我二人待在林阳城一切都好,何必劳您去求,求他……”
谁知燕休回头瞅了一眼,哈哈一笑。
“郑兄弟不错,生生忍了一盏茶的工夫,往后还需继续努力,争取忍到一炷香!”
沈念尘一听这话,当即笑出声来,抬起了头。
“大人……”
结果刚说了两个字,便被燕休抬手打断。
“我和两位相识时间不长,却知道你们的本事,往大了不敢说,去云卫府当个铁骑绰绰有余。”
说着将两人让到身旁并行。
沈念尘和郑达欠身一礼,跟上了燕休的脚步。
“难道你们二人,真想一辈子耗在林阳城么?不,你们值得去往更好的地方。”
燕休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真不想动,拒绝就行,一切随心就好。”
沈念尘和郑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丝的渴望。
那不是对地位和权势的野心。
而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燕休面上一笑,没有说话。
就听沈念尘轻声问道:“可大人您,就没想过,留在卷云台么?”
“卷云台……”
燕休细细重复了一遍,很慢,却没再说话。
三人顺着林阳城主道一直向北,出了城门,来到了码头之上。
此时冷月高悬,夜风拂面。
二十步一处的火盆,炎头摆动,烧红了的木块劈啪作响,十几条停在栈桥处的货船,有的灯火未灭,有的只能看到依稀轮廓,随着水波,起起伏伏,飘飘荡荡。
负手站在江边,燕休望着河水,没有回头。
“实不相瞒,我其实从未想过混迹官场,即便接了转运使的差事,也是被逼无奈,只能如此。”
沈念尘二人听到这话,又想起燕老大人的遭遇,都是轻声一叹。
想要出言劝解,却发现自家大人立在夜色中的身影,多了几分陌生的味道。
那种感觉,就像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在终于完成一切之后,生出的一丝丝空灵缥缈之感。
一时间,沈念尘和郑达都没了言语。
似乎是第一天才认识燕九一般。
沉默许久,燕休自嘲一笑。
“结果一头扎进红尘中,再爬出来时,已是九死一生,几乎殒命。”
“回头再看。”
“卷云台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既然如此,徒留何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