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林阳守备司正堂。
黄觉居高而坐,垂眸看着大案上的官凭印信。
堂案一侧,卢子义嘴唇紧抿,不发一语,脸色阴沉得好像能拧出水来。
“如燕代行所言,那寒川镇执事魏容玄,竟被鼠妖冒名顶替,还害了不少人命?”
黄觉收回目光,转而问起堂前静立的燕九,也就是燕休。
后者稍稍欠身。“回禀大人,的确如此。”
“嗯……”黄觉点了下头,“既然有此大事,燕代行何不行文一封,提早报来?偏由寒川镇使走了朝廷公函?要知本朝典章之下,朝廷官署与我卷云台,可互不统属啊……”
燕休一听这话,心中明镜一般,知道这是问罪来了。
还好自从打定主意,顶了燕九的容貌,先来林阳郡消“因果”,自己这几日便没少翻《武梁律册》。
重新过了一遍腹案,燕休沉声道。
“回禀大人,此事属下的确思量许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哦?”黄觉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息怒,只说道:“难道说燕代行是有意为之?”
“回禀大人,正是如此。”燕休沉声道:“一者,事发突然,属下实在无暇早报;二者,事关我林阳郡守备司颜面所在,若报了,便要层层向上,到时追究下来……三者,属下当时身受重伤,不得已,只能将息数日,还请大人责罚。”
那黄觉听完,手捻长须,沉吟两声,却没立刻表态。
站在旁边的卢子义忽然躬身出列。“大人,属下以为,律法虽然无情,但燕代行的确事出有因,还请念及他公心一片,从轻发落。”
此话说完,堂中两人的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燕休心中一阵冷笑,瞬间划出了对方的身份——有时候,看上去是帮你说话的人,未必是好人。
那黄觉缓缓摇头,似笑非笑。“卢司卫言之有理,然法理不外乎人情,燕代行此去不易,此事,就此揭过吧。”
卢子义稍稍一愣,赶忙俯首拜道:“是,多谢大人法外开恩。”
又见黄觉继续道。
“另外,命考功司拟一封功表,连同抚恤银子,一起送与魏容玄遗属,就说他护国有功,寒川镇任职期间,与妖修共灭,待本官上书一封,为其请赏。”
“是。”卢子义躬身领命,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站在堂下的燕休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暗笑不已。
‘什么叫颠倒黑白,丧事喜办?这就是了。’
“咳!”
黄觉轻咳一声,将两个人的思绪一起拉了回来。
“没想到寒川镇妖孽作祟一事,竟会如此曲折,当真匪夷所思!”
说着朝燕休颌首一笑,颇为赞许道。
“多亏燕代行处置及时,不然事情闹大,就是本官这林阳守备,怕也面上无光啊。”
燕休心中警觉,知道这话头绝对不能接。
于是欠身行礼,语气诚恳道。
“大人谬赞,属下行事浮躁,经验尚浅,何功之有?能活着回来便是邀天之幸,此话万万不可再提!”
“哦?哈哈哈……”
黄觉听到这番话,顿时大笑不止,一边笑着一边走到堂下,亲自将燕休轻轻扶起,之后上下打量一番,摇头叹道。
“久闻燕掌旗生了个好儿子,只可惜,乃父因公殉职,至今凶案未破,未早将你引荐给本官,直到你接了代行一职,才匆匆几面,唉……”
说完拍了拍燕休的肩膀。
“当日你领了公干前往寒川镇,本官还多有担忧,如今看来,倒是多心了。”
黄觉眼角余光扫了下卢子义,又对燕休言道。
“燕代行年少老成,颇有乃父之风,便是现在就领了掌旗使的职位,也并无不妥……可此职位终究干系重大,不可轻授,本官若打算暂缓一二,代行可有不满?”
燕休未有半点犹豫,直言道:“属下绝无不满。”
“哦?呵呵……”黄觉轻笑两声,“是不敢,还是不满啊?”
“的确并无不满。”燕休言道:“属下自知年岁尚浅,还欠了不少历练。”
“嗯……不错,年轻人,多历练些总是好的。”
黄觉听到燕休的答复,点了点头,稍作思索,出言道。
“话虽如此,但本官总不好寒了乃父忠魂,还有你的一腔赤诚,这样吧,守备司门下,北门码头,转运衙门尚缺副使一位,你若不嫌弃,暂接了此职可好?”
燕休点头道:“属下断无异议,全凭大人安排!”
“好好好!”
黄觉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立刻转回案头,手书一封,用了官印,递到燕休手中。
“将此信笺交予转运使梁乘云梁大人,他一看便知,至于命帖腰牌,待本官奏请陈州总堂,再补发于你。”
燕休接过文书,收入袖中。
“属下遵命,这就前往转运衙门。”
“哎!不急!”黄觉笑道:“看你满身尘土,又有伤在身,本官给你三天假,稍作休息,再去不迟。”
“多谢大人!”
“嗯。”黄觉点了点头,忽然转言问道:“对了,如今寒川镇执事空悬,你可有举荐之人,不妨一起报来。”
燕休念头一转,心说这是对方想看看自己寒川镇一案中,是否有帮手么?
干脆不说有,也不说没有,直接摇头道:“人事任免干系重大,属下岂敢多言?全凭大人做主。”
“嗯,也好。”
黄觉将手一摆。
“你且退下将养身体,往后转运衙门行走,若有疑难,多向梁大人请教,莫辜负了本官良苦用心。”
“是,大人放心,属下告退。”
燕休谢了一礼,倒退两步,转身往堂外走去。
大堂之中,黄觉看着燕休背影许久,直到他转出照壁,才收回目光。
“难怪仙山各派,世家门阀,都要子侄学成后出门游历一番,看那燕家小儿,月余之前,三言两语之间还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如今一场生死灾劫下来,再看时,仿佛换了个模样,当真机缘难测啊……”
这时,全程未发一言的卢子义忽然沉声一句。
“属下办事不力,这就亲自……”
没等他说完,便被黄觉的笑声打断。
“……呵呵,你要亲自什么?”
“我,属下……”
黄觉摇头起身。
“官场行事,唯三者重,一火候、二进退、三规矩,缺一不可,以今日之见,你,不如他。”
言罢再不看他,拂袖而去。
许久之后,偌大个正堂再无他人,卢子义才缓缓直起腰身。
看向门外的双眼凶光闪现,牙缝中只挤出两个字。
“燕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