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流光在栅栏上一闪而逝,吱呀一声,牢门开启。
“燕大人一夜可好?”
柯中行站在牢房外,面色平和,看不出半点喜怒。
“一切都好。”
燕休起身,拍了拍长袍浮土,走了出去。
“都好就好,本想再留燕大人多住几日,可惜事与愿违。”
燕休面露微笑。
“多谢大人好意,若无事,下官先行告退。”
柯中行嗯了一声。
“昨夜纵火盗粮一事,案情复杂,尚需侦办,证人我便先扣下了。”
说着一停,掸了掸肩膀,又道。
“至于五柳帮帮主段茂恩,便由司卫营另案处理,燕大人就不必插手了,相信要不了几天,便能脱出囹圄,还他个清白。”
燕休听着,郑重谢道:“多谢大人。”
柯中行摇了下头。“职责所在,不必谢我。”
看了眼燕休。“另外,黄觉黄大人此时正在守备司大堂,等着燕大人,该是另有询问。”
“下官这就过去。”燕休答道。
“嗯。”
柯中行稍稍沉默,忽然转言道。
“这几日林阳河上风急浪高,波涛汹涌,燕大人如今乃是转运衙署唯一主官,万事,多个小心。”
燕休听着心中一动,躬身一礼。
“多谢大人提醒。”
说完便直往大牢入口走去。
在他身后。
柯中行静立无言。
清晨的冷光透过牢窗,被分成一道道斜斜向下的光柱。
交织在空荡荡的牢房之中。
……
半个时辰之后。
一记近乎咆哮的话音,从林阳守备司大堂轰然而出。
吓得外面一众执勤军士,面面相觑,没敢做声。
“这叫本官如何能信!”
堂案后面,林阳守备黄觉二目圆瞪,胸口起伏。
拿着口供笔录的双手微微发颤,显然气到了极点
“大河帮帮主赵贺天,身为非官按防使,监守自盗,调换军粮七百一十余袋,藏于名下酒店饭庄,帮内总堂……”
“又指使仙门匪盗,纵火烧粮,袭杀守军,妄图销毁现场证据!”
“另有捏造案犯名录一事,栽赃陷害五柳帮帮主段茂恩,为广丰银号命案元凶。”
“并设酒局,意图逼迫转运使梁乘云、副使燕九,强行批签。”
“席间转运使梁乘云断然拒绝,双方搏杀一场,竟和赵贺天同归于尽?!”
“这,这……”
黄觉只觉气血上涌,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觉醒来。
在自己手里稳稳攥了十年的林阳城,竟会变了个模样!
一手提拔起来的梁乘云死了,每年不知给自己添了多少进项的赵贺天,也死了!
而且死得如此铁证如山,又匪夷所思!
要说梁乘云和赵贺天同归于尽。
谁信?
鬼都不信!
更关键的是。
人,可以死。
但银子怎么办?!
年末大考要钱,上下打点要钱,想要直入云卫府,更要钱!
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黄觉想着想着,再看堂下站着的燕休。
只觉恨到极处,牙根发痒!
这时就听堂案一侧,有人大骂一声。
“你血口喷人!”
只见卢子义脸色煞白,两眼满是血丝,估计昨晚一夜没睡。
燕休心中冷笑,早想到卢家听到风声,一定会有所动作。
可只要柯中行,所图之物,真是军粮。
有司卫营副都统和一干军士压阵。
燕休是死都不相信,他卢家敢直接掀桌,杀掉两方人马。
那接下来就简单了。
既然对方不敢杀,这家就抄得痛痛快快,静候佳音即可。
而结果么,果然如此。
卢家是接到信了,但没动。
燕休迎上卢子义的目光,故作惊奇道:“本官血口喷人?卢大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卢子义反问一声。
“我卢家落地林阳数十年,素有善名,家父更是卷云台散号校尉,岂容你信口雌黄,胡乱攀咬!”
燕休面露无奈,将手一摊。“敢问本官攀咬卢家什么了?”
卢子义此时气得额角狂跳,指了燕休喝道。
“昨夜你让沈念尘、郑达二人拿了转运使梁大人腰牌,连抄了赵贺天名下四家酒楼,司卫营从旁戒备,闹了个满城皆知!”
“你明知赵贺天是家父弟子,本人师兄,却经柯中行柯大人之手,一纸口供送至守备司堂前,这不是暗指盗粮大案,我卢家也参与其中,如何才是!”
燕休一听,反倒笑了。“本官暗指什么了?这口供之中,可有一个字提到卢家?”
说话间,拱手往天上一敬。
“至于梁大人的腰牌,非是本官僭越,而是大人临死之前,千叮万嘱,要本官将赵贺天一查到底,务必将其绳之以法。”
“你若不信,自可去司卫营牢房,提审何权就是。”
卢子义浑身发颤,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何权受你威逼,当然要他怎么说,他便怎么说,要他怎么写,他便怎么写!”
燕休只回了一句。“敢问证据呢?难道当时卢大人在场?”
本想停住不说其他,忽然感到一抹似有若无的灵识,从黄觉身后悄然而来。
难道屏风后面有人?!
想到此处,燕休轻叹一声,继续道。
“唉……卢大人家门不幸,本官万分理解,毕竟名门之后,也有几个不肖子孙,何况师徒?”
“但要说林阳卢家,也牵扯盗粮大案,本官那是万万不信。”
“就好比卢大人倘若犯案,尊父便也有罪么?反过来,也是如此啊。”
此话说完,那抹灵识果然消失无踪,而卢子义却当场变了脸色。
“燕九!你胆敢妄言家父长短,活……”
就在这时,黄觉砰的一声,手拍条案。
“够了!公堂之上,你二人成何体统!”
说完狠狠瞪了一眼卢子义,又把口供往桌上一放,望向燕休。
“燕大人所呈供词,本官实难相信,别的不论,且说望仙楼上,梁大人和案犯赵贺天同归于尽?这……”
“据本官所知,两人修为一个五重一个六重,仿佛鸿沟天堑。”
“如此调换位置,若本官跟燕大人说,那梁乘云有本事和赵贺天同归于尽。”
“燕大人,你信么?”
谁知燕休将头一点,语气无比坚定。
“下官信。”
堂上二人都是一怔。
“只因梁大人往日常言,我卷云台办案,只看人证物证,不讲怀疑推测,再不合理的事情只要发生了,便是合情合理。”
“下官时刻牢记在心,不敢或忘!”
“你,你——!”
黄觉死死盯着燕休,磕巴半晌,竟没蹦出一句完整话来。
最终深吸了一口,猛甩袍袖。
“你且退下,此案待本官查明真相,稍候再议!”
燕休听罢,欠身一礼。“是,下官告退。”
随后根本不管二人脸色如何,径直出了守备司大堂。
待到身影转过影壁。
原本端坐堂前的黄觉,忽然起身,抓了手边茶盏,砰的一声,砸了个粉碎。
面容狰狞扭曲,话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此子,断不能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