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八月十四。
天刚擦黑,城西安乐坊最高一处楼阁的三楼雅间内,几道精致小菜已经上好,燕休把玩着手中酒杯,邻窗而望。
算是亲眼见到了,林阳城最为繁华的天街夜景。
因着林阳河支流玉柔河余脉横穿整个城西,使得不少烟花之所乃是东西贯通的规制。
一边门面开在天街,一边后门直连河道,来的客人若想听曲饮酒便可楼上高坐,若想畅游夜景,也可直接出后门登上画舫游船。
此时居高临下,一眼望去,只见一边华灯万砌,红袖纷纷,丹焰玲珑处香车满路;另一边楼台临水,灯棚如履,画舫盈河间烟花吐雾。
最是一片纸醉金迷,朝歌夜舞。
想起经册古籍中的描述,燕休面露笑意,心中了然。
“西城天街暖玉阁,花醉红尘三千客。解去袨服琅环珮,流苏帐里寻梦萝……”
“这话,真是没错。”
随后手腕一翻,酒浆入喉。
要说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燕休自己都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不吃不喝不睡觉,码头追凶杀人,坊市制丹炼药,也就是自己这副骨架子身板,但凡换了别人,估计早就熬死了。
不过这样拼命下来,收获也是不少。
修为方面,终于在磕下第八颗凝霜丹之后,达到了五重圆满的境界,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便能破开六重关隘。
为了这次破关,燕休还额外准备了二十多颗下品月明石,用来补充太阴之力的消耗。
另外还新炼制了七八颗,可以暂时提升魂识强度的“玄英丹”,以及一瓶疗伤所用“养骨丹”。
法宝方面,除了添置了一个可以激发三次“冰魄符”的玉坠,几枚传递讯息的“传音符”之外,剩下的都是老几样,没什么变化。
之所以会留下这枚玉坠,还是因为它激发时无需灵气真元,正好合手。
不然也难逃被卖的下场。
渐渐的,燕休也算明白了,为何六重以下,不算入门。
只因无论哪脉修士,此阶段都是后天内息未成,根本脱不开凡间寿元大限。
如此而论,如今这所谓的身家,法宝,又有什么可留恋的?
不如都换成资源,提升修为来得实在。
看着窗外夜景,燕休微微出神。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趁着三天公假,冲一下六重试试。’
这时房门轻响,外间嘈杂人声连同郑达的身影,一起涌进雅间。
就见这汉子拿着空杯,笑骂几声,随手关上房门,也不知被人灌了多少酒。
“这群崽子,还在那起哄,说什么,大人管不管今夜狎妓的银钱!。”
燕休笑道:“你怎么答的?”
郑达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拉椅子坐在了下首处。
“我答了,管个屁!买笑金都要别人掏钱,不如趁早拿绳拴住了那根穷鸟,安安心心,回家睡觉!”
“哦?哈哈哈……”燕休听罢摇头大笑。
那郑达看燕休心情不错,于是拎起酒壶给二人满上,又端起酒杯,小心敬道。
“大人海涵,沈念尘那小子今日早有安排,并非有意搪塞,不来赴宴。”
燕休瞅他一眼,拿了酒杯直接喝了。“你当我还在乎这个?说吧,那小子干什么去了?”
郑达也跟着一饮而尽。“多谢大人!不过么,那小子此时也是花前月下,美酒佳人啊!”
“你答得倒是光棍!”燕休笑骂一声。
郑达点头道:“那是自然啊,兄弟么,该拉就拉一把,可要拿假话诓大人,我郑达也有点太不识好歹了。”
“行了,不用在这卖好话。”燕休随手夹了两粒花生米,扔入口中。“说说吧,哪家的姑娘?能让倔驴低头。”
郑达一边给燕休倒酒,一边解释。
“好叫大人知道,那姑娘乃是五柳帮帮主,段茂恩的独女,名唤段巧儿,模样生得标志,更是个好性子的,可惜小岁数时就没了娘,由他爹一手拉扯长大。”
“五柳帮?”燕休跟了一句,“码头上的江湖帮派?”
“算不上吧。”
郑达又喝了一杯,咂巴咂巴嘴。
“那段茂恩年轻时也曾混过几年江湖,后来在林阳码头拉起一帮北地流民,做起了挑夫的买卖,说白了,那五柳帮,就是个挑帮。”
“挑帮?”燕休言道:“我若没记错的话,这林阳码头上的挑帮,可不止五七家,其中最大的要数赵贺天的大河帮。”
“没错,大人好记性。”
郑达接着说道。
“不过这段茂恩又与别人不同,头几年码头上撕并激烈,他为了护住手下弟兄的营生,靠着一身外门功夫,竟磨出个凝气二重的修为,这才站稳了脚跟,插下旗来。”
“往后二十来年,买卖做的干净,对手下也颇为仁义,难得在码头上博了个好名声。”
郑达说着一笑。
“不然,就沈念尘的那小子,怎会看上道上帮主的闺女?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燕休也说道。
二人就着此事又喝了几杯,郑达忽然话头一转,压低了声音道。
“对了,大人可曾知道,前几日卢子义正式领了守备司掌旗使一职,卢家摆下宴席,大贺三天?”
燕休一愣。“还有此事?”
旋即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太正常了,这一个多月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就顾着杀人和修炼了……
转念又一想,假如卢子义事先就是奔着掌旗使的缺去的。
那想办法弄死燕九,倒也合情合理。
只不过这些都是推测,尚需旁证。
对面郑达倒是点了点头。
“不但如此,整个林阳城的头面人物,可都请到了,就连守备黄觉,司卫都统柯中行,转运使梁乘云也去了。”
“连黄大人和梁大人也去了?”
至于柯中行,这位林阳守备司的二号人物。
燕休发现残存的记忆之中,竟然没有任何印象,不由问道。
“这位柯大人,什么来头,知道么?”
郑达皱眉稍作沉吟。“不清楚,听说是从北边下来的。”
“北边?夹山关?”燕休有点意外。
“对,好像是边关受伤,回来领了个缺。”
郑达停了下,又道:“这位大人行事低调,平日里难见首尾,传闻其修为高深,至少六七重往上,估计不是个好相与的。”
燕休听着笑道:“那可是群贤毕至了!”
郑达跟着夹了口菜,看了燕休一眼。
“可不是!林阳水深,咱们这位黄大人的风评……啧啧啧,用官面话说,黄大人志趣清雅,品性高洁,乃是卷云台郡县官员中,难得的干吏,即便在陈州总堂,也是挂了名的存在。”
燕休听得眉峰一挑。“你信?”
“当然不信!”郑达冷冷一句,“他要真是个清官,还能在林阳养出卢家这么个城中巨匪?”
“卢家?城中巨匪?”
“没错。”
燕休停下了筷子,故意道:“卢家还有这分量?”
郑达嗯了一声,细细解释道。
“他卢家家主卢敬臣,凝气七重的修为,早年间便是林阳散修中的一把好手,后来定居林阳城,又添了一个儿子,一个亲传弟子。”
“那卢子义在城里经营着票号、当铺、赌坊等不少买卖,说白了,只要是出入现钱的,他都干。”
“徒弟赵贺天,乃是林阳码头,第一帮派大河帮的当家,几乎垄断了整个码头上的装卸生意,依附他的中小帮派更是不计其数。”
“而且么,城中几间酒楼,也在他的名下。”
“至于卢家和这位黄大人,说句难听话,要是没人在官面上撑腰,他卢家凭什么起势?”
燕休这边听着听着,忽然似笑非笑看向郑达。
“郑兄弟说得如此精细,不会是拿话点我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