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达眼见被人道破意图,面上尴尬一笑,又给燕休倒了杯酒。
“大人玩笑话,属下哪敢点拨大人呢……他卢家势大,如今又有了官面身份,实在不易硬碰,俗话说,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
燕休神色淡然,随口道:“就这么明显?”
郑达一听这话却笑了,低头夹了口菜。
“那卢子义都把燕老大人留下的缺都占了,到底冲着谁,又防着谁,还不够明显么?”
说着看了眼燕休。
“而且这林阳城守备司,一个萝卜一个坑,上下官员齐备……忽然分权,从梁乘云手上抠出个缺来,专门留给大人你,这事,怎么看都有点诡异。”
燕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何止诡异,恐怕是没安好心吧。”
“大人心中有数就好。”郑达言道。
倒是燕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酒杯放在一旁。
“对了,提起转运衙门,我却想起来,下月运往夹山关的粮草军需,怎么样了?都入了转运署库么?”
郑达原本喝到一半,急急咽下口中酒水。“回禀大人,下月预计要走十八船,目前实到八船,这两天已有五船粮草入了署库,还剩三船,暂时搁在码头上呢。”
燕休不觉眉头微皱。“还剩三船?原计划不是今天交割清楚么?”
“没办法。”郑达也跟着叹了口气,“转运署库那边要一袋袋过秤,又赶上明日开始三天公假,还哪有人安心当差做活?没到下午呢,人都快跑没影了。”
“跑没影了?”燕休接着问道:“那码头上的三船粮草呢?现在是哪个衙门看着?”
“筹措粮草之事,惯来是州郡官府负责。”郑达说道:“交割清楚,入了署库的部分自然有卷云台专人看护,至于卸在码头上的三船,郡守府那边会派人盯着。”
燕休听完,仔细琢磨一番,仍旧有点不放心。
“这事不成,咱们一干弟兄说是,负责码头之上,仙门之内,惩凶除恶,治安捕盗……可要真出了事,谁能脱得开一身干系?”
“说句难听话,码头上有事,就是我等巡查不力,到时候落在司卫都统的手上,谁跟你分辨仙门凡俗?怕不是无罪都要判三分的结果。”
郑达听着听着,也顾不上喝酒了,抬头看向燕休。“嘶……大人说的是这么个道理,那我们怎么办?”
燕休想了想,脱口道:“你这样,三天公假,也安排下三班弟兄,巡视粮草,若有问题,速速报来,切记不可拖延耽误。”
说完又递给郑达一枚传音符。
“知道怎么用?”
“知道,用时震碎了说话即可,大人稍候,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郑达接过传音符,便要起身。
燕休伸手将其拉住。“倒也不急一时,等酒宴散了再去不迟。”
说着一停,补了一句。
“另外和弟兄们说一声,公假执勤,每人一百两,这钱我出了,记住,一天三人,多了我也没有!”
说话间就点了几张通票,递到了郑达的手上。
郑达原本还想着怎么劝那帮泼才公假当值,待看到了手上的通票,顿时心中大亮——有钱开道,万事不愁啊!
结果转念又一想,忽然凑近燕休几分,满脸谄笑。“这个,大人啊……我,属下我直接占一个缺,行不?”
燕休听得眉头一跳,气血上涌,一把将他推开。
“快滚!你这当副卫官的也想和属下争食,说出去也不怕丢人!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郑达双手捏着通票,面色直接垮了下来。
“当个副卫官,月俸没见涨多少,倒是操刀银子和公假赏钱都没了……我,我能不能降一级,不当卫官,当校令啊?”
燕休一听这话,气得差点当场就用截脉手拍他!
不过通过这一个多月的接触,他也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些身具修为的“仙门中人”,会对银子这么感兴趣。
说来简单,其实这些在卷云台最底层当差的人,恐怕连散修都算不上。
求问大道,超脱生死这话,距离他们实在太远,根本不会去想。
之所以迈入仙门,有了那么点修为,也是为了行事方便,比普通人多了几十年的寿元罢了。
对于他们来说,老婆孩子热炕头,有钱有酒不发愁,才是最真实的生活。
平日里攒下的那几颗灵石,只会留着厮杀搏命时才用。
哪怕一辈子平平安安,顺利终老,也会将灵石当做宝贝传给后人,以防不时之需。
当燕休尝试着了解这些“仙门底层”之后,相处起来反而简单了许多。
两人又就着林阳城中的新鲜事说了一会儿。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房门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一个穿红挂绿的龟奴站在门口,满脸谄笑地躬身打礼。
“二位尊客,敝店孟大家马上要红桥献艺,尊客要是有兴致不妨移步屋外,赏个脸,若无心听曲儿,小的这就退下,以免扰了二位雅兴。”
燕休心说,还有这节目?
和郑达对视一眼,嘴角微挑。“既然来了,怎能不看?走,看看去。”
郑达哈哈一笑,也是点头赞同。
二人起身出了雅室,原来那一桌手下弟兄,早就悄无声息,跑到了外面。
此时,整个暖玉阁的三层环形悬廊之中,早已站满了人。
细看去,有的绸缎周身,披金戴银,有的簪冠素服,手摇折扇,身旁大多都有歌女陪侍,明眸流盼间掩口而笑。
燕休和郑达过去,没用开口,就被邓龙邓虎招呼一声,来到了最好的位置。
旁边若是有人不满,一眼瞅过去,发现竟是七八个凶神恶煞般的汉子,也都闭上嘴巴,没了声息。
站在三层,凭栏而望。
只见楼阁屋顶垂下一个丈余大红彩球。
二层又有一座描金红木拱桥,成十字形凌空而建,勾连四方。
再往下,环形建筑圈成的地面被改造成一池活水。
其中金叶浮动,纸莲点灯,数只小船缓缓穿行,为一层客人送上干果蜜饯,酒水糕点。
“怪不得此处能称天街第一,果然有独到之处。”
燕休感叹一句,看向郑达。
“郑兄弟可认得那位孟大家?”
郑达当即吐了下舌头。“我什么身家?孟大家?怕是认识不起!”
此话一出,引得邓龙邓虎等人大笑不止。
又听他继续道:“不过大人不必担心,能在暖玉阁当上花魁的,绝非泛泛之辈。”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金铁轻鸣,自二楼居中的房间飘然而出。
叮——!
楼中登时一静。
两扇雕花移门推向两旁,两排侍女缓步而出,行于桥上。
当先两人手持鹤嘴铜灯引路,其后两人洒下红白花瓣垫道。
再之后,一位明艳佳人显出身影,引得众人屏气凝神,眼中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