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崖坪,夜凉如水。
一具盘坐在青石上的骷髅,身体微微前倾,漆黑眼眶中的绿火跳跃不止,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轻风穿林,沙沙作响,群山横亘,伏如巨兽。
随着法印崩解,燕休的感知力第一次探出躯体,那感觉就像是整个世界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这几个月,我到底是怎么过的……还有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燕休很快便在原本漆黑一片的脑海中,发现了一团虚空漂浮的暗绿色火苗。
体积不大,但燃烧的势头却无比旺盛。
‘这,便是我么?托生在骨骸之中,真正的我……’
燕休念头一动,那团绿火立刻从眉心处飘然而出,停在面前。
墨绿色的火苗如烟似雾,热浪汹涌,瑰丽中带着丝丝狰狞可怖之感。
‘真美啊……’
燕休慨叹的同时,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只见清冷的月光,好像化作了一根根肉眼可见的银丝,从高天落下,垂在绿火之中。
然而它们并未消失或点燃,只是被翻滚的火苗推开一段距离之后,又重新聚拢过来。
在绿火的下方,还有无数更加明亮光洁的银丝,从月华骨鉴的镜面中升腾而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这是怎么回事?’
燕休将绿火收入眉心,顷刻间,所有银丝消失无踪。
‘咦?’
燕休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瞅了瞅镜子。
‘月亮我是没本事探了,但你么……’
想到这里,燕休将感知力稍微收束,极其小心地向骨鉴探了过去。
就在接触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吸力突然袭来。
燕休只觉眼前一暗,复又一亮,由感知力构成的视野,竟然来到了一个云雾缭绕的不知名空间。
紧接着,那些云雾升腾盘旋,汇聚成文,最终显出几个繁复古字。
‘《太阴凡骨诀》?!’
燕休非常确定,绝没见过这些文字。
当他下意识读出来的瞬间,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经文……’
没等燕休反应过来,感知力便自行按照经文所示,轻车熟路地运转起来,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就像是在体内开了一双眼睛。
燕休能亲眼看到两股太阴月华,分别从高天之上,以及镜面之中同时涌入眉心绿火。
之后又延脊柱向下,运行躯干四肢,所有骨节,最终返回眉心,算是一个完整周天。
如此运行不辍,以达到锻打骨骼,壮大绿火的作用。
‘这,就是修炼?’
燕休缓缓运行了一个周天之后,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因为整个身体,无论之前崩开的十几处裂痕,还是行将枯竭的破印消耗,都得到了一定的修复和补充。
对于这个发现,燕休显得异常兴奋。
要知道,对于一个忽然来到陌生世界的人来说,没什么能比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法门,更加开心的事情了。
于是燕休立刻收摄心神,将感知力完全沉入经文之中,细细研读起来。
没过多久,崖坪上的两团绿火骤然熄灭。
只余一具白骨骷髅,盘膝而坐,手捧宝鉴,形如拜月!
…………
夜色深沉,浑如染墨。
石牛山往北八九里地开外,便是寒川镇所在。
此时亥时已过,除了主道上还能看到零星行人,几处酒舍透出的暖光之外,整个镇子都好像模糊在黑夜之中,看不真切。
主道尽头,刚刚吃饱喝足的邹荐,正手摇拂尘,背负宝剑,缓步而行。
漫不经心地经过几处店面,这人脚下一拧,拐入了其中一处街口,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一处门头开阔,却略显破败的建筑前,止住了脚步。
抬头看去,灯熄火灭,大门紧闭,也不知上首处高高悬着的两只灯笼,多久没点过了。
邹荐刚想抬手叫门,忽而眼珠一转,拐到旁边不远处的院墙之外。
理了理衣冠,甩拂尘,纵身行,脚点墙头,飘然而入。
只见落脚处竟是个不大的禅院。
右手边大殿方向一片漆黑,看不真切,唯独西厢房的窗棂纸上透着点昏黄烛光。
恰在此时,墙角处几团黑影一动,邹荐转头看去,不觉眉头微皱。
原来是几只身型肥硕的灰毛老鼠,钻入瓦砾之中。
没等邹建抬脚,就听“吱呀”一声,房门响动,随着一道人影出现在厢房门口的,还有一句略显苍老的话音。
“几日不见,邹贤弟怎么有功夫,来老朽这串门了?”
邹荐闻言,打眼看去,果然见着个身形矮胖的老者,正背着双手,立在门前。
正是“卷云台”下辖寒川镇执事,魏容玄
要说这“卷云台”,乃是武梁国朝廷设立的官方修仙门派。
其总堂位于都城安武,天下七州州城各设“云卫府”总领一州仙门事务,往下层层覆盖,直至县镇。
是以,这魏容玄虽是卷云台最底层的小官,但也是个实打实的官面人物。
邹荐面上一笑,拱手见礼。“正是几日不见,便盘算着过来看看兄长。”
“哦?哈哈哈……”魏容玄听罢仰面大笑,摇头看向邹荐。
“贤弟不错,是个有心之人,既然来了,不妨进屋坐坐,老朽这正愁一桌酒菜,无人对饮呢。”
邹荐自然不会拒绝。“如此,小弟多谢兄长!”
两人说着,一同走进厢房。
果然,只见方桌上置着几道小菜,一壶热酒。
那魏容玄招呼两声,转身去取碗筷。
邹荐站在屋中,稍一打量,还是那几件残破家什,老旧昏黄,就连那似有若无的酸臭味,都未曾改变。
等到魏容玄反身而回,邹荐这才落座,亲自拎起酒壶,倒了一杯,语气低沉道。
“要说兄长为人忠厚,可是半点不假……那卷云台号称校尉三千,铁骑上万,说句富可敌国都不过分,可到了兄长这,怎么就忍心随便找个破旧禅院,当做栖身之所?也不说分派些银钱,置办一二。”
说话间,两人酒杯一碰,一饮而尽。
那魏容玄咂了咂嘴,把玩着手中杯,神色淡然。
“老朽都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缩在此地,正好孤家寡人,乐得自在,还置办个甚么?”
言罢话音一转,看向邹荐,目光略带玩味。
“倒是贤弟你,琐事缠身,平日里见不着个首尾,总不会真为了老朽这一杯水酒而来吧。”
邹荐无声一笑,放下酒杯。
“兄长明鉴,小弟这点勾当哪能瞒过恁老的法眼?”
说着躬身前倾,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小弟今夜到此,正是为了一场泼天富贵,就看兄长您要不要了。”
“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