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休转头看向盘膝坐在石床上的老者——他就是这具骷髅的“主人”,薛古公。
只不过,薛古公大抵是死了。
燕休说不上来,但可以肯定,有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老者躯体,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个空壳而已。
死了多久?不知道。
至少三个月。
用这三个月的时间,燕休逐渐习惯了这个崭新的身体,尝试说出了第一个音节。
同时明白了两件事,顺便认识了一个人。
第一件事,这里应该是个仙凡共处,妖魔出没的世界,不然也不会出现自己这样的“生物”。
不过受限于行动范围,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还不清楚。
之所以会如此,就和第二件事有关了,额上的“猩红法印”。
按照燕休的推测,通常来说,在主人死亡的情况下,受其控制的傀儡,也应该跟着一起消散。
但由于燕休的到来,这具本该散架的骷髅,非但没死,还有了崭新的生命与意识。
不过这并不代表这具骷髅,也就是燕休,就此获得了自由。
事实上,燕休能明显感到,这枚“红色法印”和薛古公之间的联系。
只不过随着对方的死亡,这种联系变得极其脆弱,甚至到了一种行将崩解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燕休也无法摆脱它的控制。
就比如,在法印的限制之下,燕休能达到的最远行动范围,也就是石牛山山脚左近。
再想往外走,全身上下就会传来一种类似死亡的崩解之感。
燕休毫不怀疑,如果再迈出哪怕一步,都会顷刻间消散成灰。
也就是在一次次探路的过程中,燕休遇见了刚刚操办完一场丧事的邹荐。
一番套话下来,燕休这才知道,此人乃是石牛山寒川镇附近活动的仙门散修,靠着给薛古公运送养骨的尸体,换些修炼资源。
具体手段就如白天所见,扮作仙门高人,劝人迁葬。
本心来说,燕休自知初来乍到,破绽甚多,实在不该和邹荐有太多交集。
但是没办法,无论维持躯体不散,还是补充破印消耗,他都需要吸收骨骸中所蕴含的精气,作为养料。
估计这也是薛古公当初温养骨骸的法门之一。
至于赐给邹荐的青雾丹。
燕休也曾试着吞过一颗,可这丹药对自己根本无用,也不知是修炼路数不同,还是如何。
如此三个月下来,青雾丹已然见底,自己又不会炼制,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若今晚还不能破开限制法印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燕休想到此处,将仅剩的两颗青雾丹重新收入瓶中,小心收好,转身离开洞穴。
此时夜色渐浓,晦暗幽深的密林像是漆黑的色块,浓淡交织间,晕染了整片起伏的群山。
在那最高的地方,成片的墨色渐渐变淡,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燕休的眼中燃起一团难以抑制的渴望。
从第一天睁开眼睛,迈出洞穴的第一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
直到数天之后,他才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月亮。
亘古不变,太阴月华。
燕休裹紧斗篷,一头钻入密林,顺着缓坡直达山脊,又斜斜向上。
直到山顶,才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是石牛山的最高点了,巨大的青石在山体上撑起一方崖坪。
抬头看去,天上没有星,也没有云,暗蓝色的夜幕上,太阴如镜,月华如银。
月光撒下来,群山像是抹了一层薄粉。山上突出的树尖,立在水色的月光里,笔直的,锋利嶙峋。再往远处,峰峦挡住了月光的涟漪,在山谷中留下了一片阴沉。
燕休借着光亮,在石缝中摸索两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由无数苍白骨节交织而成的“镜子”,镜面一侧非金非玉,不知由何物,却平整光洁。
这面镜子原本是由一根银链拴着,挂在薛古公脖子上的。
但打从第一次触碰到它的时候,燕休便知道,这面镜子应该无比重要,甚至重要到和自己共生共灭的地步。
那种感觉很奇妙。
事实上,这具骷髅是没有记忆的,因为燕休在它的脑袋里,搜索不到任何可以称为信息的东西。
可就是这种诡异的本能提醒着燕休,只要自己还活着,这面镜子就绝不能再落在别人手上。
于是,他便将一直将其带在身旁。
直到第一次来到山顶,一个意外的发现,让这面镜子有了新的名字——月华骨鉴。
‘成败,就在今晚这次了……’
燕休暗道一声,将镜子往脖子上一挂,随手扯掉了披风和缠在手上的碎布。
霎时间,一具通体灰败的高大骨架,立在了崖坪之上,月华之中。
平心而论,这绝不是一具完美的身体,即便以骨骼完整度考量,也不是。
肉眼可见的十余处裂纹遍布周身上下,左肋处甚至少了一根肋骨,也不知道它跟着薛古公,到底经历了什么。
燕休对此并不在意。
因为前世的经历早就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人在世间,条件不重要,环境也不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燕休将斗篷叠好,放在脚边,熟练地手捧骨鉴,盘膝坐好,眼眶中的两朵绿火一闪而灭,“闭上”了眼睛。
很快,手上的月华骨鉴传来丝丝清凉之感,顺着手臂,像是温柔的溪流,冲刷着的全身。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舒适。
似乎这面镜子在吸收着太阴月华,滋补着自己。
只不过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导致自己无法探知它更多的妙用。
没过多久,他便进入到一种无法言表的空明状态,周遭一片黑暗,脑海中只剩下那枚忽明忽暗的猩红法印。
一道道骨骸精气从周身骨节中汇聚而来。
在燕休的指引下,包裹住法印的同时,沿着那些繁复的纹路,游走不停,像是要把刻在石头上的符号,打磨冲刷掉一般。
方法很笨,但至少有效,这是燕休这几个月以来得出的结论。
但整个过程并不愉快,甚至还有些痛苦。
骨骸精气在纹路上每前进一点,来自法印的惩罚,都像是用钢针直接插入大脑,剧痛无比。
渐渐的,原本寂静无声的山顶崖坪,传来断断续续,令人心悸的骨裂轻响。
遍布周身的裂纹在游走,扩散,各边位置甚至崩出了几片骨渣。
‘不行,还不够……就差,一点!’
将法印打磨了十几遍之后,燕休的脑海中只剩下近乎濒临死亡的哀嚎。
他甚至不确定下一瞬,自己的身体会不会直接炸成一片骨灰!
而那枚法印也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越发明亮,刺眼,仿佛下一秒就会流淌出猩红的鲜血!
‘就差一点——!’
随着燕休将体内最后的骨骸精气,一股脑涌向那枚法印,脑海中忽然一暗,紧接着明光大放,一声巨响!
“轰——!”
一阵微弱的罡风自燕休周身无踪而出,卷起地上尘土,混圆如浪,炸向四周!
两道浅淡到足以忽视不见的红色烟雾分别从燕休的额头,以及月华骨鉴中电射而出,溃散无踪!
待到尘土散尽,只见一具白骨好像散架了一般,瘫坐在地,早前灰败的色泽越发浓重。
下一刻,燕休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眶中骤然点起两团更加明亮的绿色火苗!
“皓月皎洁,明河在天,八方无物,声在林间……这便是此方世界么!”
燕休忽然低声一句,眼中绿火幽幽,沸腾不熄!
“原来我这三个月过得是又聋又瞎!”
苍白骨节,五指如钩,一把扣在空荡荡的胸骨上。
“还有这具骨骸。”
“竟会如此玄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