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身离开暖玉阁。
燕休趁着夜色，几个腾越间选了一处巷子，潜身其中。
再回到天街时，已换了一身衣装。
此时夜风拂面，处处笙歌，燕休的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留下字笺的究竟何人？
之前写给燕九的提醒，又是何意？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脑海中接连浮现，引得燕休眉头微皱，完全想不出个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香气传来，燕休闻着神色一怔。
转头看去，只见一处酒家门口的墙根下，正有个推车摊位，做着落地生意。
车头处立着个杆子，飘着块布，全当幌子旗。
上书一字，面！
燕休摇头一笑，自己一身骨架，五感虽然没丢，可吃了又有何用？
本想按下“肚中馋虫”，忽然转头又看了一眼，抬脚走了过去。
来到近前，发现摊位不大，锅中汤水翻花，旁边放着几个带盖儿瓷盆，不知里面盛着什么。
推车一侧架着一块木板，前面放着一把条凳，收拾得干净利索。
正巧前一个黄脸顾客扫了扫肩膀，结账离去，摊上颇为清闲。
站在汤锅后面的店家，见着又有人来，赶忙招呼一声。
“呦，客官，来碗面，溜个缝不？”
燕休抬头一眼，对面汉子相貌清瘦，看上去三十出头，一双眼睛晶亮的很。
“溜缝？怎么个溜缝？”燕休故意调侃道。
那汉子面上带笑。“这烟花巷柳，酒肉穿肠，身在欢场时必是不饿，只怕抽身而去时，才饿得紧嘞！”
“哈哈，有点意思，倒是个机灵厨子！”燕休笑道。
“那是当然，在这混饭吃，不机灵点哪行。”
燕休笑着点了点头，拿目光往瓷盆一扫。“你这卖的什么面？说来听听。”
“自家制的肉臊面，面条现扯现煮，猪牛羊三种任选，辣子酱油醋，样样齐全。”
那汉子将瓷盆一一掀开，里面盛着的果然都是油亮肉臊。
“客官要是嫌油味太重，不妨来碟咸菜清口，若还有别的要求，小人立刻去给您跑腿买来就是！”
说着又将另外几个瓷盆掀开，里面分别装了各种腌制好的咸菜。
燕休看得食指大动。
“行了，就照你这么吆喝，我估计没几个人看了还会走，来碗肉臊面，要牛肉的，再捡碟小菜就行。”
“好嘞，客官您先坐。”
那汉子哈哈一笑，拿了肩头抹布一弹条凳，请了燕休落座，又道：“客官要个宽汤还是薄汤的？”
“薄汤，干拌。”
燕休下意识说出了前世里最喜欢的口味，没来由心中一笑。
“行，您是个会吃的！马上就好！”
那汉子招呼一声，转头忙活起来。
扯面、下锅、翻烫、捞拌……那动作要多麻利有多麻利。
“客官吃葱不？”那汉子抬头问了一嘴，手上动作没停，“要小人说，来点葱才够味！”
燕休也点头笑道：“客随主便，店家觉得怎么好吃，就怎么来。”
“好勒！客官稍候！”
那汉子答应一声，挖了一大勺葱花洒在碗中。
没多大工夫，一碗盛满了牛肉臊子的面条，便被摆在了燕休的面前
“客官趁热，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那汉子又把一碟咸菜放在旁边。
“多谢。”
燕休拿了筷子，挑了面条，拌匀了肉臊子一搅，吸溜溜一口，顿时满口肉汁，唇齿流油！
再来一筷子咸菜，嘎嘣爽脆，酸中回甘！
“好面！店家好手艺啊！”
燕休惊讶不已，心说就这手艺，若放在前世里，扫平一条街问题不大。
“客官觉得满意就行，可当不得一声赞。”那汉子笑道。
又放了一勺辣子，一些醋，一口下去，顿时额头冒汗，就两个字，透亮！
这还是燕休穿越以来，吃得最痛快的一次。
又吸溜了几筷子，眼看一碗见底。
燕休抹了抹嘴巴，自嘲一笑。
方才那些个问题，甚至燕家因果诸事，又算个什么？
就比如这面，顺口下肚，过了嘴瘾，自己甚至还要用太阴之力彻底化掉。
但这耽误了好吃么？没有啊。
说到头上，既然穿越了，就该有个穿越的活法。
好好见识下这方天地，也不枉此生。
便是半路死了，又如何？
又不是没死过。
一时间，念头通达，好像连胸骨处的因果烙印都没那么沉重了。
燕休笑呵呵地又造了一碗，这才起身付账，道了声谢。
顺着西城天街，信马由缰，逛了起来。
东边看点杂耍把式，西边尝尝糕点小吃，这一逛，时间反倒过得飞快。
眼看子时将过，燕休便向路人打听了揽云桥的位置，独自找了过去。
出了天街一路向西，行人渐少，倒是看到几位喝得酩酊大醉的酒客，以及缓缓行在河道中的游船。
所幸林阳城没有宵禁一说，一路行来并没遇上什么意外。
顺着河岸便道继续前行，四更鼓响。
燕休已经来到了揽云桥旁，不远处的暗巷之中。
远远望着这座不大的跨河小桥，就等着所谓的“月白照河”了。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燕休犹豫着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之时。
桥头一侧支流之中，忽然亮起一盏柔白中泛着淡淡蓝色的灯笼，驶入主河道。
燕休一愣，旋即心中恍然。
原来“月白照河”说的不是月光，而是颜色，月白色的灯笼。
眼见对面已经现身，燕休再无犹豫，从暗巷中转出身来，走上前去。
等到了近前才发现，竟是一条小船，停在了岸边。
撑船人头戴斗笠一身黑衣。
看到燕休点了下头，指了指船舱横木上放着的深色斗篷。
既然对面不说话，燕休也省去了搭话的麻烦。
反正人都来了，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不是一探便知。
于是迈步上船，将斗篷往身上一披，扣住风帽，坐在了船中。
对方看到燕休坐稳，手中棹杆一点，小船离岸，轻柔而上。
行船不慢，渐渐的周围街巷不见，屋舍转稀。
大概又过了二三里。
前方河道豁然开阔，等燕休回过神时，发现已经驶入了一处城中湖泊。
湖水横在小舟下，水面浮起一道月光，被微风吹皱了，随波流动。
远处，河岸上一片繁密的树林，隐约显出院墙屋脊的轮廓。
一切都静到了极处，树丛深处露出几点星星似的灯火。
小船破开湖面，顺水而流。
待到湖心处。
燕休终于看清了。
月光中停着一艘二层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