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出场,整个暖玉阁上下三层所有杂音顷刻消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住,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远远看去,这位“孟大家”鬓若刀裁,眉似烟墨,额心处点了三颗桃瓣花钿,一身素白襦裙,如水青丝只简单束了条红带。
随着她脚步轻移。
柔白莲足,趾尖点粉,踏着遍地花瓣,藏在裙摆中时隐时现。
有那么几个瞬间,燕休能清晰地听到一阵阵低沉无比,似有还无的吞咽口水之声。
没过多久,左右童子在桥心处设案摆琴,布置完毕。
孟大家神色清冷地向四方客人欠身一礼,又用铜盆流水净了手,薰了香,这才缓缓落座,素指按弦,稍一停顿,轻轻一拨。
霎时间,一道悠远古调流过指尖琴弦,绮叠萦散,飘零流转,回荡在三层楼阁之中,听得众人如痴如醉,似梦似幻,直到一曲终时,余音竟久久不散……
仿佛被定格的画面中,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声“好”,才将众人拉回神来。
下一刻,满满三层楼的看客,全都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癫狂,压抑了许久的掌声、叫好声瞬间填满整个暖玉阁。
声势之大,说把房顶掀了都不为过。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爆响。
原本屋顶垂下的大红彩球,应声炸裂,漫天鎏金彩纸之中,一道竖幅红绸缓缓垂下。
抬头看去,上面四个大字,写的是“九霄仙音”。
又有几个小字落款,林阳,菊华。
燕休眉峰一挑,好大手笔,转头看向郑达。“这红绸怕是价钱不低吧?”
郑达此时还拍着手,目送孟大家起身退场,听到燕休来问,才反应过来。
“怎可能低了?寻常头牌都要千两打底,换这位孟大家,怕不是要三千往上?”
燕休一愣,上下打量一眼,自语道:“千金一笑买倾城?便是此意吧。”
郑达左右看了眼,悄声一句。“书残老树下,心澹菊华间,菊华为黄……”
燕休立刻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没再刨根问底。
再看挂在屋顶的红绸,不觉想起件事。
‘前世里也曾见过如此场面,不过是换了个地点,换了个方式罢了。’
就在孟大家归到闺阁,移门缓缓闭合的瞬间,一道一闪而逝的身影引得燕休目光一跳。
‘黄觉?还真是他!’
燕休确定自己绝没看错,于是问道。
“对了,这暖玉阁背后,可有那两位的影子?”
郑达知道燕休问的是黄觉,又或是卢家,摇了摇头。
“这倒没听说过,而且兰花门这行当,以那两位的身份,怕是不方便沾。”
燕休默默点头,心说这黄大人别看修为不高,却能白天晚上两张皮,混在林阳城十年不倒,的确是个人物。
就是今日这做派,不知道是假装攀附风雅,还是的确郎情妾意了……
正想着,郑达从旁打断道:“大人看到了什么?怎么忽然发笑?”
“啊?我笑了?没,不过是想起前人一首诗而已……”
“诗?什么诗?”郑达来了兴致。
燕休手拍栏杆,一脸戏谑。“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郑达听完先是一愣,旋即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这诗?梨花?海棠?哈哈哈……”
燕休赶忙将其扯住。“行了,不是我写的,别给我到处散去!”
“放心,大人放心!哈哈哈……”
两人正说着话,方才那龟奴拿着个托盘,一路打躬作揖,穿过人群,来到近前,望着燕休和郑达躬身一礼。
“看二位尊客笑得开心,想来还算满意?”
燕休看到托盘中盛着的整锭银两以及一张张通票,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
郑达刚想掏钱,却被燕休按住了,直接拿了张百两通票扔在了盘里。
那龟奴面色一喜,赶忙打礼不停。“多谢二位尊客!敝店之后还有别的姑娘登台,二位若有暇,不妨再看看……”
燕休笑着将手一摆。“行了,再上壶好酒,送到屋里。”
“好嘞!二位稍候,待小的吩咐下去,速速就来!”
龟奴答应一声,躬身退下,又去别处讨要赏钱不提。
外间悬廊上人声嘈杂,燕休二人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便一边说着,一边回到雅间。
剩下邓龙邓虎等人还在原处,看着热闹。
谁知刚走到桌前,他们二人的脚步同时一停,连带着脸上笑容收散,没了一丝闲适神情。
只见酒桌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叠好的字笺。
郑达见状眉头急皱,转身便要出屋去寻。
燕休一抬手,将其止住。“算了吧,外间酒客庞杂,现在去寻人,早没影了。”
说话间拿了一根筷子,将叠着的字笺挑开一看。
只见一行歪歪扭扭,极其熟悉的小字映入眼帘。
“丑时一刻,揽云桥,月白照河。”
郑达轻声念了一遍,略带疑惑。“月白照河?什么意思?”
燕休细细回忆着之前在老宅发现的,那张提醒自己路上小心的字笺,两者该是一人所书。
只不过,对方是敌是友,犹未可知,于是道。
“什么意思?去看看不就知道什么意思了么。”
郑达神色微变,稍显紧张道:“大人还真去?”
“怎么不去?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燕休笑道。
郑达稍一琢磨,出言道:“要不属下悄悄跟在后面,若真有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燕休拿起字笺收入口袋。“我要真有危险,你照应了也没用,平白多搭一条性命。”
“可,大人……”
郑达还要劝说,却被燕休抬手按住。
“此事莫要张扬,你只管安排明日巡视粮草的人手便好,另外么,跟弟兄说一声,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大人放心,属下定然办得妥妥当当。”
郑达说了一句,犹豫着又道:“要不属下现在便把沈念尘那小子叫来?别看那小子固执劲儿一上来,油盐不进,但心眼不坏,又是把好手,定能护住大人周全。”
燕休闻言,深深看了眼郑达。
知道他这是不停给自己的小兄弟递台阶呢。
本想直接拒绝,最终轻声一叹,在郑达的肩头拍了拍。
“沈念尘最要命的问题,可不是固执啊……”
说完便留下面色尴尬的郑达,脚踏窗沿,纵身行,飞出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