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林阳北城,卢家宅邸一角。
茂密的竹林掩映着一处白墙黑瓦的院落,月亮门上方三个字,玉竹苑。
啪!
伴随着瓷器坠地的脆响,一道怒不可遏的喝骂声从正房厅堂中传了出来,惊得门外一众丫鬟小厮面色煞白,纷纷放轻了步伐,不敢上前。
“这天杀的泼才!敢动我二弟!看我不活剐了他!”
“……”
恰在此时,两道人影从月亮门转了进来。
年轻那人一身宝蓝长袍,嘴唇紧抿,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是卢家独子卢子义。
与他并行而来的汉子身材壮硕,腰间悬刀,钢针般的络腮胡子配上一脸横丝肉,可谓是凶相毕露。
这二人眼见院中如此光景,都是一愣。
卢子义一听屋里声响,朝丫鬟小厮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先行退下,自己领了那汉子来到门外,驻足聆听起来。
厅堂之内,话音还在继续。
上首处端坐之人,正是卢家掌舵人,卢敬臣。
要说卢敬臣一身凝气七重的修为,保养有方,看上去五十多岁,不见一根白发,实际上早已八十开外。
早年间靠着一身本事,在陈州散修之中,打下不小名声。
后来年岁渐长,定居林阳,有了独子卢子义,又收了个关门弟子,便是门外那汉子赵贺天。
如此一番操持之下,他卢家渐渐成了林阳城中数一数二的顶尖势力,无论黑白两道,都要给个三分薄面。
只不过今天的势头,似乎有点不对。
“……想我二弟潜身缩首,隐居寒川镇这才几年,便被人当场格杀,烧成焦炭,这是欺我大黑山无人么!”
下首说话那人神色阴鸷,一身书生打扮,显然气到了极处,砰的一声,抬掌拍在了茶案之上。
要换了别人,卢敬臣怕是早就拂袖而去,断不可能在这默默听声。
但这柳从龙不但是大黑山一寨之主,更和卢家交情匪浅。
这些年下来,两帮人马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实在没法敷衍过去。
就见卢敬臣眼睑低垂,拿了茶杯,浅呷一口,语气平和道:“魏贤弟猝然离世,老夫也深感意外,还请柳寨主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身体才是。”
“你叫我怎么节哀顺变!”
柳从龙厉喝一声,看向卢敬臣的眼中精光一闪,换了一脸冷笑。
“听卢先生这意思,看来今天不仅仅是通知我二弟被害,难道还要劝我不要报仇不成!”
“柳寨主此言差矣。”
卢敬臣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长声一叹。
“魏道友是寨主的结义兄弟,难道不也是老夫的至交好友么?如今出了这事,别说寨主想报仇,就是老夫,也恨不得生撕了那燕家小儿。”
“哼!”
柳从龙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又听卢敬臣沉声劝道。
“要报仇,也不急于一时,要知夹山关战事焦灼,这三百里开外的林阳城,本就是河运枢纽,粮草重镇。”
“一点风吹草动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如今此子又领了代行转运副使一职,若此时死个不明不白,惹上卷云台云图都尉,你我身家损失是小,经年筹划岂不是付之东流?”
“更何况柳寨主的身份……”
卢敬臣沉吟半句,引得柳从龙眉峰一挑。
“我身份又如何?我还怕了他卷云台的野猫不成!”
卢敬臣心中冷笑,以你我的修为,别说云图都尉,就是三牙校尉来了,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这种折人颜面的话,他是万万不可能当面说的。
“柳寨主当然不怕!可只凭一句不怕,你我何必在此一番经营?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不是更好?”
柳从龙豁然起身。“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
“没错!等风头过去,燕家那小子想不死都难;等夹山关战事有变,柳寨主可就真能逢雨化龙了。”
卢敬臣二指轻敲扶手,看向柳从龙。
“老夫今日言尽于此,杀与不杀,全在寨主一念之间,还请自行决断吧。”
柳从龙站在厅中,二目微眯间寒光闪闪,最终冷哼一声,袍袖一甩,抬脚便走。
刚出门,正巧遇上卢子义二人。
后者躬身打礼。“侄儿见过伯父。”
柳从龙竟是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出了玉竹苑。
卢子义和赵贺天直起身来,也没多言,转身进了正堂。
二人给卢敬臣请了安,卢子义便翻了两个干净茶盏,给自家父亲和师兄亲自满上,这才一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爹,看柳伯父的样子,怕不是要动手?”
卢敬臣却摇了下头,语气玩味道:“放心,他可不傻。”
“柳伯父当然不傻,可那魏家二伯竟会阴沟里翻船,被个凝气三重杀了个身焦肉烂,孩儿我是真没想到。”
卢子义灌了一口茶汤。
“就这,还有胆给孩儿写信,说什么事已办妥,当真笑话!”
卢敬臣对此倒不意外,拿起茶盏,轻轻撇去浮茶。
“那魏容玄妖修出身,贪好血食,生性张狂,老夫当年就说过,他若不改,便是换个地方也早晚出事。”
说着浅浅一口,继续道。
“至于三重杀五重,不过有心算无心而已,都是未破关隘的小儿把戏,又值个甚么?”
卢子义脸上发烫,知道父亲是故意拿话点自己,当即改口道。
“嘶……那,那燕九岂不是还能多活几天?”
卢敬臣一听儿子这话,顿时眉头微皱。
“你在门外许久,还听不出个深浅么!那燕承烈为官清正,素有侠名,要是半年不到两父子接连横死,你当卷云台监察司是群吃白饭的瞎子么!”
赵贺天一看师父面色不善,赶紧打个圆场,岔开话题。
“哎!小师弟急个甚么,先让他的脑袋在脖子上寄存两日,到时师兄我亲自动手,给你取来就是!”
另一边,卢敬臣也不想为此大动肝火,于是道:“说说吧,广丰号损失如何?可有线索了?”
一提起这事,卢子义的脸色顿时难看几分,恨声道。
“启禀父亲,票号那边连现银带通票,都锁在暗格里一起烧了!根本没动!”
“没动?!”卢敬臣稍有意外。
“没动。”卢子义点头道:“不单银子没动,连静室中不少值钱的抵押货品,都没动。”
“这,却奇怪了……”卢敬臣看向院中景致,微微有些出神。
“谁说不是。”赵贺天挠了挠脑袋。“没动值钱东西,就不用销赃,没人销赃,我们就没法顺藤摸瓜找人,师父,这事,有点蹊跷啊……”
卢敬臣稍一琢磨,出言道:“广丰号的内外值夜的人马呢?可有活人?”
卢子义面露难色。“都活着,一个没死……”
“一个没死?”卢敬臣追一句。
“那王崇元又是如何死在屋中的?难道来人还会隐身术,障眼法不成?追光符呢?竟无一点反应?”
“没有,完好如初。”卢子义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同样的六角玉符。
“此事的确蹊跷,据值夜武师所言,最后进出后院静室的只有收账伙计曹二一人,要说他能杀得了王崇元,孩儿我是万万不信……”
“曹二人在何处?”卢敬臣随口一问,接着说道:“怕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吧?”
卢子义面皮发僵,收好玉符,算是默认了卢敬臣的猜测。
坐在旁边的赵贺天开口道:“师父放心,徒弟我已经吩咐下去,无论曹二是死是活,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没想到卢敬臣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缓缓靠在椅背上。
“曹二是生是死,已然不是关键……眼下最重要的是,尔等就没想过,怎么就有人敢拆我卢家的台,打我卢家的脸?”
卢子义二人对视一眼,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