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重。
卢敬臣离开座位，负手踱步，站在门口处，望着门外假山竹林，落叶染黄。
不知为何，往日熟悉的一方天地，今天却有些陌生起来。
“来人见钱不拿，见人就杀，你说这不是暗有所指，又是什么？要知票号是小，脸面是大，若不把这人揪出来，往后提起我林阳卢家，谁服？”
“这……”卢子义听得面色微变，但一时间也没法答复。
倒是赵贺天一拍扶手，面露凶色。
“师父放心，暗有所指又如何！来人要真是个修为高深的，也不会找个票号下手！他要有种撞上门来，直接宰了就是，还怕他不成！”
卢敬臣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悠悠一句。
“你怎么知道对方修为不高？而且，对方要是不露头，不上门呢？”
“不露头，不上门？”卢子义和赵贺天异口同声。
“不错，如果这就是人家故意设下的计呢？”
卢敬臣口中轻叹。
“老夫纵横林阳仙门几十年，何时怕过敌手？可如今老夫早不是孤身一人，我卢家更是家大业大，子义在城里诸多买卖，你在码头上又有大河帮，哪个没见过血，没杀过人，这仇家还少么？”
“昨夜这事就好比引子，有人点火，火若不灭，必有心存嫉恨者，见我势弱，投薪而来……到时一虎架不住群狼，咱们爷们三个守在这，杀得完么！”
“这……这计未免太毒！”
卢子义二人听了这番话，顿时额头见汗，他们还真没把这事想得这么深，可如今细想下去，发现的确有这个可能。
“毒？呵呵……人心险恶，你们怎知对方落子何意？”卢敬臣冷笑一声。
赵贺天试探道：“这么说，这次遇上高人了？”
“不好说，犹未可知。”
卢子义悄悄看了眼老爹，轻声问道：“那按爹的意思……”
卢敬臣转身对上二人目光，沉声说道。
“先声夺人！”
“广丰号一事就不用藏着掖着了，正相反，不但不藏，还要张榜文，出悬赏，无论官面江湖，都给老夫拉开架势，造足声势。”
“让这幕后之人，自己也掂量掂量，敢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卢子义二人被卢敬臣眼中忽然散出的杀意惊得脊背一寒。
心说，老爷子这是多少年没真正动过杀心了！
“是，孩儿明白。”卢子义当即答应下来，只等离了玉竹苑，便立刻着手安排。
倒是赵贺天，稍有犹豫，轻声问道：“师父，倘若这一番造势下来，对方依旧不露面呢？”
卢敬臣却笑了。
“不露面也无妨，对方若真当了缩头乌龟，你便亲自去找转运使梁乘云，打点一番，再由官方出面，在码头上随便找个仇家，拿来顶罪就是了。”
说着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燕家小儿，不也去了转运衙门么？不妨一笔钱办两件事，都给老夫收拾干净利索了，明白么？”
“是！师父放心！”赵贺天立刻答应下来。
卢敬臣满意点头，最后看向卢子义，语重心长。
“当初你先斩后奏，暗地里联络魏容玄，想要设计弄死燕家小儿，老夫便不同意，你可记得，老夫得知此事后，对你说了什么？”
卢子义面上发烫，低声说道：“孩，孩儿记得，父亲曾说，杀人不急一时，落子当定一世……”
“不错，你记得便好。”
卢敬臣深吸一口气，徐徐言道。
“黄觉虽是个见风使舵，唯利是图之辈，但给你说的那句话，却是没错。”
“要燕家小儿的命，不难！但要不落口舌，没有把柄，就必须名正言顺，不逾规矩。”
“记住，无论官场仙门，除非你言出法随，出口成宪，不然你最好先看清了规矩，再说其他。”
“守规矩，自然有人带你玩，不守规矩，轻了踢你下桌，重了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此事给你个教训也好，往后做事，三思而行，懂么？”
那卢子义被说得额头见汗，赶忙躬身。“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
就在卢家三人闭门密谈的同时。
手拿拂尘，化身邹荐的燕休，正穿过刻有“林阳坊市”四字的朱红坊门，站在了青砖主道之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修士的身份，看到完全不同于凡间世界的景致。
街道两旁，高矮不一的店铺鳞次栉比，与寻常街市随处可见的幌子旗不同，这里的门面大都低调内敛，气势古拙，又有不少背负兵刃的修士出入其中，虽然看着热闹，却又多出了一丝丝无人喧哗的安静之感。
燕休一边四下看着，一边沿着青石路缓缓向前。
行不多远，沿街店铺的尽头便是一处占地不小的坊市广场。
只见数十个私人摊面落地摆放，狭窄的过道中熙熙攘攘，人影交叠，有的暗自观瞧，有的和友人商议不停，还有的估计是看好了某物，正和和摊主小声交谈。
燕休眼见此景，面上一笑，真有些梦境成真的错觉。
当然，他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逛街的。
驻足广场一角，燕休的目光缓缓移动，周围的店铺尽收眼底，最终停在了一幅“百炼丹草”的匾额上，心中盘算一番，抬脚走了过去。
拾阶而上，光线稍稍一暗，入眼的除了深色长案之外，便是后面整整一面墙的药柜木匣，那感觉就像是前世去到了中药店铺一般。
此时正有几位修士驻足挑选，旁边还陪着一位店铺经纪，小声讲解。
没等燕休开口，便有另一人快步上来，含笑见礼。
“看道友面生，想来是第一次光临敝号，不知道友是要挑选丹丸灵材，还是辟炉炼药？敝号在此经营百年，最是童叟无欺，如有需要之处，不如让在下介绍一二？”
说实话，燕休初次来此，自己都有点说不明白要干什么。
把身上一干杂物，全都换成灵石，再拿灵石购买材料？还是直接换成材料，问问炼丹之事？
又或者，干脆照着经文之中，凝霜丹的丹方，直接报一遍材料，看对方有没有？
似乎怎么做，都有点不对啊……
就在燕休暗自犹豫之时，识海魂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忽然一跳。
抬眼望去，其中一个药匣中流散出来的气息，不正是自己最熟悉的月华之力？
难道现成灵材之中，也有凝聚太阴月华之物？
想到这里，燕休面上一笑，点头道。
“多谢店家，在下是想选些灵材，炼制丹药。”
说话间目光落在药匣外面的小标签上。
“不知贵号的……月，月明石？”
燕休心中一喜，这东西不是就是炼制凝霜丹的主材之一么？
来时还担心灵材难找。
看来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