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画舫二层飞身而下,燕休凌波横渡,跃上堤岸,心思闪转间,已想到了别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与卢家父子一战怕是避无可避,抛开填料的卢子义不提。
那卢敬臣可是实打实凝气七重的修为,外加纵横仙门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自己这边若还停在骸骨五重,才是以卵击石,胜算全无。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正巧赶上三天公假,月圆之夜。
不冲六重,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燕休施展身法,飞过城墙,又行了二三里,寻见夜色中群山起伏,一头扎了进去。
此时寅时未至,山林中空空蒙蒙,晦暗幽深。
时不时一声穿林低吼,不知来自何方,又是何猛兽发出。
离地三丈之上,燕休的化作一道幽影,速度极快,飞掠而过,只在身后留下一连串脚踏枝杈的轻响。
没过多久,右前方一点清冷流光,忽然闯入视线之中。
燕休立刻调转方向,追了过去。
百十丈距离稍纵即逝,当最后几棵巨树被甩在身后,眼前景致忽然一空。
只见一方林间湖泊,映着高天明月,静静躺在群山之间。
燕休心中一喜,这不正是自己要找的冲关之地么?
于是掉转身形,俯冲而下,离着湖面尚有丈余距离时,手捻法诀往下一甩。
全身皮肤连同衣饰,像是贴在外面的皮套一般,瞬间剥落。
化作原本斗篷模样,轻飘飘浮在了水面之上!
紧接着,一尊脖颈处挂着宝鉴的白骨骷髅,盘膝落下,隔着织骨法衣,坐在了湖心正中。
此时,夜空如洗,明月如镜。
燕休将体内已至巅峰的太阴之力稍作调息,手腕一翻,各扣住一颗月明石。
心思闪过,一阵无踪而出的灰白骨烟散在周身一丈之内。
待到护身烟瘴布设成型。
燕休暗运功法,调动所有太阴之力,运转周身,低喝一声。
“月华淬骨,太阴凝髓!”
霎时间,一股苍白烟瘴从燕休口中喷涌而出!
浮沉翻滚间犹如活物,直直升到了头顶三尺处,才化成一团直径一尺来宽的“雾气圆球”,轰鸣有声。
端坐下方的燕休,只觉识海内魂火爆燃,全身的太阴之力都被头顶雾球倒吸着,倾泻而去!
稍微稳住心神,压下雾中爆音。
燕休知道这是凝练阴髓的第一步,“太阴外放,悬雾浑圆”而已。
之后还要不停炼化压缩,收束悬雾大小。
直到极处,彻底化气为液,凝结第一滴阴髓,才算大功告成。
在此期间,功法运转不能停,太阴之力不能断。
一旦发生纰漏,不要说冲关失败,就是散去一身修为都是轻的。
心中又过了几遍经文法诀,燕休一边通过魂识,控制太阴悬雾,一边从月明石中吸取太阴之力,补充亏虚。
渐渐的,细密银丝从月亮、湖心、骨鉴,汇聚到眉心识海。
整团悬雾随着燕休的指令,兀自旋转起来。
速度不快,却从燕休的头顶带出道道气丝,吸入其中。
眼看一切已入正轨,燕休暗松了口气的同时,眼中绿火悄然熄灭。
整个林中湖泊又恢复成原来模样。
只不过,湖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灰白烟岚,风吹不散,水流不破。
日升月落,八月十五。
清晨的阳光没能照在地上,乌云一层层遮蔽了整片天空。
一阵山风吹过,雨便落了下来。
雨下得不大,却绵密清凉,扑在叶子上,像是补了一层油光。
慢慢的,草梗藤蔓、湖泊林间,直到整片连绵起伏的群山,都被蒙上了一抹轻飘飘,流动着的水雾。
湖心处的燕休已经散去了护身骨烟。
任由雨滴砸在骨架上轻声作响。
原本打算用骨烟遮挡日光,隐蔽身形,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方面,山雨袭来,天光不再,左近不要说人,就是给水的动物都少了许多。
另一方面,太阴之力,也就是月明石的消耗速度实在太过惊人。
从昨晚至今大概四个时辰,已经耗尽了六块,整个悬雾的大小,也只收缩了一半不到。
如此下去,后面还要用多少,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根本不清楚。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能省则省。
这一场秋雨,下到傍晚才转小了一些。
林阳东城。
永宁坊,一座不大院落。
沈念尘和郑达正坐在正房厅中,隔桌对饮。
两人面前置着河蟹、田螺、桂花酒,还有几样家常小菜。
这时,一位腰系围裙的妇人,转出东厨,端了条冒着热气的炖鱼,笑呵呵放在了桌上。
“沈兄弟别光喝酒啊,趁热吃,河鲜这东西,凉了可就不是个滋味了!”
沈念尘面上带笑,赶忙谢道:“嫂嫂可别忙活了,一起入席吧。”
“哎!不急,不急,我再去张罗两个菜,莫等我!”
妇人说话间,手脚麻利,转身又往东厨去了。
对面郑达摆手道:“兄弟莫管她,这时候让她上桌啊,可比登天都难,只管吃你的就是。”
沈念尘摇头苦笑,却没动筷子。
郑达见状,知道他的脾性,也没多劝,只管拎了酒壶,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本打算明天再留兄弟一天,找个地方四处逛逛,又想想,怕是不对啊,如今这沈少侠,可不是孤家寡人了吧?”
对面沈念尘面上一红。“什么孤家寡人,郑兄这都说的什么话。”
“哎,别装傻!”郑达眨了眨眼睛,故意道:“你就说吧,明天晚上到哪吃饭,跟谁团圆!别说没用的!”
沈念尘眼看被话挤住,正不知如何作答,就听东厨里喝骂。
“你这老鬼管得也忒宽!人家去哪吃饭碍你何事?沈兄弟,你就大大方方跟他说,明天晚上去找段巧儿团圆,顺便跟老丈人吃饭,不就成了么!”
一听这话,郑达顿时大笑不停,手拿筷子,连点沈念尘。
后者干脆涨红了脸颊,冲着东厨,打躬作揖,直呼嫂嫂饶命。
笑过一阵之后,郑达也知道自己这兄弟面窄,玩笑不能太过,于是转了话头道。
“那后日呢?有空没?邓家兄弟约了酒局,跟我说了,还想找你过去呢。”
沈念尘顿时松了口气,赶紧点头。“去得,去得,后日刚巧没事。”
又听东厨嘶啦一声,有菜入锅,紧跟着话音连着油烟一起,飘出屋来。
“那邓家兄弟也是个苦命的娃,当初年少时在码头上没少受人欺负,唉……如今这日子慢慢好转了,真是不易啊……”
说话间,那妇人忽然从门口探了半截身子,拿炒菜铲子一指郑达,嗓门高了几分。
“就这!老娘让你去请那位小燕大人,过来凑上一桌,有错吗!”
郑达赶紧摇头。“没错啊!我不是去请了吗,不在家啊!”
“不在家?找啊!”
郑达却笑了,转头看向妇人。
“你当人家是一介凡人,东街串门,西街赶礼么?找?人家运起身法,你男人我眼睛都跟不上!去哪找?”
“你这老鬼,就是总有理!”
那妇人瞪了郑达一眼,举起炒菜铲子,隔空比划一下,缩回身子,继续炒菜去了。
郑达这边回过头来。
正巧看见沈念尘眉宇之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