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休说完,像是卸掉了一身包袱一般,狠狠伸了个懒腰。
“不过这一遭下来,也不是没有好处。”
说着一停,想到某人。
“就比如黄觉之死,便让我越发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想成事,不在有没有人办事,而在有没有人点头。”
“顺便也搞清楚了,距离我等最近的点头之人,需要个什么实力。”
郑达一愣。“实力?什么实力?”
旁边的沈念尘眼中一亮,脱口道:“云图都尉,悬露以上!”
燕休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希冀。
“没错,悬露。”
心中跟了一句,也就是玉骨境。
“要想自己的命运,可以慢慢不受别人掌控么?努力吧,二位。”
沈念尘二人,哈哈一笑,纷纷点头道。
“正该努力!”
燕休凝望着夜色之中,滚滚而去的林阳河,微微出神。
“至于方外仙山,也许会更加危险难测,可那又如何?总归是亲眼看过,才算死心。”
望着自家大人的背影。
沈念尘和郑达对视一眼,抱拳沉声。
“属下恭祝大人,一路平安,得偿所愿。”
“多谢。”
燕休回首一笑。
便是多年以后,这一幕,仍然是沈念尘和郑达记忆深处,自家大人最灿烂的笑容。
就如他们三人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夜色中的,林阳河边。
……
往后几日,林阳仙门出了三件大事。
其一,卷云台林阳守备黄觉黄大人,无故失踪,真做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其二,卢家家主卢敬臣,暴毙家中,说是死状极惨。
连带着全家老少,一干党羽,都下了司卫营大狱,等候陈州总堂发落。
这两件事听说都是云图都尉,奉了上方法旨,亲自督办的铁案,再无反复可能。
一时间,偌大个林阳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寻常日子里,本该拿钱孝敬的码头小吏,现在不要说没钱便甩脸色。
就是你拿出银子往他手里塞,他都苦着脸管你叫声大爷,根本不敢收下半分。
这么一折腾,整个码头的运转效率提高不少,反倒变得比以往更加热闹。
如此一来,从挑帮到货行、从酒家到花楼,所有人都开心了。
谁还管死了哪个大人?
反正看不见,摸不着。
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至于第三件事,燕休知道的,却要比其他人更早一些。
暖玉阁的孟大家,自行赎身,离开林阳城,不知所踪。
当燕休收到那一笔娟秀小字,写成的信笺之时,不免会心一笑。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
大恩不忘,愿君珍重。
燕休将信笺默默收好。
只希望这位看上去外表清冷,实则性子刚烈的奇女子,有个好归宿。
又花了两天时间,将衙署公务交割清楚。
迟然的荐书也送到了。
其中还提到,青阳山将在四个月之后,举行外门奉职遴选大会。
也算恰逢其时,正好赶上。
其实燕休当时要这东西,不过是想试试对方,在仙门之内的影响力。
没想到,这陈州迟家果然颇有底蕴。
事不但办了,还如此之快。
倒叫燕休大感意外。
不过又想想,也是正常。
毕竟仙门之中,修士寿元明显提高。
能称世家门阀之辈,哪个不是落地千年往上。
这一代代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随便动一下,便是莫大能量。
弄个外门荐书,还不是轻而易举?
不过话虽如此,燕休却没打算真拿出来用。
一方面,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若真用了,以后仙门行走,难免打上迟家的烙印。
另一方面么,既然要去仙门闯荡一番,自身实力才是第一位的东西,若连门都进不去,不如另谋出路,早早断了问道长生的念头。
说来也是好笑。
为了青阳山一行,燕休还最后用了一次转运使印信,给自己办了一纸官凭路引。
若换以前,自然不用这等世俗物件。
只不过最近几年武梁和北延,两国交战,越发惨烈。
各家宗门基本都会对投山拜门的修士,简单摸个底细。
总不能招人,招来个敌国奸细吧……
待到一切办妥,也是时候该离开林阳城了。
这日一早,天还未亮。
燕休便牵了马匹,最后看了眼,放在木桌上的十个储物袋。
轻轻关了燕家老宅的大门,往林阳码头而去。
此时时候尚早,码头上没什么人。
江面上起伏沉降的薄雾,流散开来,让那些拴在缆桩旁的船只,不像靠在岸边,而是停在了云里。
燕休随便找了个还算宽敞的客船,走上前去。
那看船伙计眼见有人牵马而来,赶忙放下艞板,迎到近处。
“这位公子,您这是要去哪方宝地?若是图个宽敞稳妥,可一定得看看咱家这宝船!”
燕休随口答道:“去哪没想好,只是往南。”
那伙计面上一笑,接了话头。
“公子没想好不要紧,不妨上船再想,哪怕想不出来,您坐一圈再回来都成啊!”
“哈哈哈……”
燕休展颜而笑,又问道。“不知宝船能否寄养马匹,一路同行?”
“公子放心,本船廊舱两人并走不觉窄,连您的龙驹宝马,后舱都有专设的厩位照料,若是上岸少了一斤肉,您找小人问罪便是!”
那伙计一边往后指着客船,一边继续道。
“不是小人夸口,咱这船十年如一日,都是这码头头一个解缆的!图个早行吉利,顺风顺水,您上船就对了!”
“真是头一个解缆的?”燕休笑道。
“那还有假?不是第一,小人退您银子,随便坐了。”那伙计拍着胸脯保证道。
“行了,就你家的船了。”
燕休当即给了缰绳,抬脚登船。
“房要上房,料要好料,其他的,小哥看着办吧。”
“行嘞,公子慢行,留心脚下!”
说话间,那伙计仰脖吼了一声。“上房一位,步步高升!”
燕休心说,好个嘴皮子麻溜的伙计。
这边看选舱房,安置马匹不提。
等燕休来到甲板上时,整条船已经上了不少客人。
没过多久,天边的云隙处渐渐转白,远方的山峰开始露出清浅的轮廓,像是浮在薄亮的空中,慢慢显露出山腰和山麓。
一条客船抢在众多同行之前,推开飘荡在河面上的薄雾,缓缓驶出码头。
众船工高声招呼,齐喊号子,船帆缓缓升起,很快兜足了劲风,船头破开重重波浪,渐渐加速。
回头望了眼晨间的林阳城。
燕休面带微笑,又将目光顺着辽阔的江面,直达远方。
在那里,似乎能看到千里之外,云雾之中的青阳山。
随手从袖中弹出一枚传音符,吐劲震碎。
燕休轻声说了一句。
“二位保重,后会有期。”
便任凭玉符碎片焚成光沙。
落在江水之中。
滚滚而去。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