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小燕大人哪的话!”
梁乘云将手一摆,来到近前上下打量一番。
“小燕大人仪表堂堂,颇有令尊之风,怪不得黄大人来信举荐,果然是人中才俊!”
燕休面上带笑,连说不敢,那一抹刚刚捕捉到的灵识,竟像条泥鳅,一露头便消失不见。
说话间,梁乘云轻叹一声。“只可惜,老燕大人骤然离世,倒叫本官这个同僚不胜唏嘘啊,唉……”
燕休回过神来,实在不想接这话茬,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几声。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篇,就听梁乘云道:“既然黄大人亲自指派,本官当然绝无二话,说到底,这转运衙门琐碎甚多,本官一人担着两门差事,早已力不从心,如今小燕大人来了,再好不过!”
燕休心中明镜,自己是补缺来了,哪肯接主官的高帽,于是直接让道。
“大人言重,俗话说能者多劳,大人仅凭一己之力,便可保证衙门运转不辍,毫无一丝纰漏,足见大人能力出众,黄大人慧眼识人,下官到此,也不过是打打边鼓,寻个闲差罢了。”
“哦?小燕大人谬赞!本官可不敢当啊,哈哈哈……”
梁乘云朗声而笑,神情颇为自得。
待到笑过之后,再看燕休时,眼中更多了几分真假难辨的满意。
“怪不得黄大人在信中多加夸赞,当真不错。”紧跟着点了下头,“小燕大人放心,这转运副使一职,说来不难,不过是保证林阳码头,四时周全罢了。”
说着伸手往堂外一指。
“你随我来。”
燕休跟着梁乘云往堂外走去。
“码头上运转规制,税收法条,早有郡守府一干朝廷官属管理,本衙主要负责定期转运粮草,送往陈州边界夹山关,我武梁与北延国的交战前线。”
“此事干系重大,马虎不得,寻常公务往来自有衙中书佐随员操持处置,如有问题,也会报于本官。小燕大人的副使一职,主要负责码头之上,仙门之内,惩凶除恶,治安捕盗之事。”
“每日三回,例行巡查,如有疑难,来问本官就好。”
燕休点头应承道:“是,下官明白。”
“嗯。”
梁乘云边走边说。
“小燕大人切莫大意,要知道,林阳码头上龙蛇混杂,风尘肮脏,有寻常百姓在此过活,也有仙门散修在此谋生,至于江湖帮派,外州流民,更是数不胜数……”
燕休听着听着,忽然心中一动,莫名冒出个想法——这么说,此地岂不是乱得可以?如此一来……
随后赶紧把头一低。“多谢大人指点,下官必定铭记在心,片刻不怠!”
“嗯,如此最好。”
二人来到院中,梁乘云往东厢房一招手,肃声道。
“沈念尘、郑达、邓龙、邓虎,你四人还不速速过来,拜见主官!”
随着梁乘云的一声招呼,东厢房门前的七八个汉子中,立刻站出四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其中打头的两人,一个将将凝气五重,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丝丝傲气,身着长袍,背后悬剑,看年纪和燕休相仿,也就二十出头。
另一个虎口阔面,面容稍老,腰间悬着把四棱铜锏,也有个凝气四重的修为。
后面两人卡在三重中间,都是一身短打,露着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生得膀大腰圆,眉目神似,就算不听名字,也能猜得出是一对兄弟。
这四人来到近前,除了那使锏的汉子抱拳一礼之外,其余三人都没怎么理燕休,齐声对梁乘云躬身道。
“卑职见过大人。”
梁乘云先是点了下头,又往四人身上横了一眼。
“本官叫尔等四人过来,是要尔等拜见正印主官,新任转运副使燕九燕大人,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青年人神色闪过一丝不豫,却被那使锏的汉子悄悄拐了一下,还是躬身拜道:“卑职沈念尘,郑达,拜见副使大人。”
站在后面的两个壮汉眼见沈念尘都拜了,也跟着草草一礼,敷衍道:“邓龙、邓虎,见过大人!”
燕休倒是不以为意,面带微笑,虚扶一把。“几位客气,无需多礼。”
待到四人直起腰身,梁乘云才冷哼一声,换了一副笑容,与燕休道:“之前副使之职空悬许久,一干随员也未曾拨派,如今小燕大人到任,本官自作主张,临时补上四人,充作校令,也免了小燕大人你无人可用的局面。”
“本来副使麾下,该有卫官一人,校令八人,余下职缺小燕大人均可自行招募,到时只管与本官知会一声就好。”
燕休听着对方如此安排,暂时摸不透这一出是故意演给自己看,悄悄埋眼线还是如何,于是面色不变,应承下来。
“大人思虑周详,不然下官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去哪找人。”
“哎!区区小事,小燕大人不必客气。”
梁乘云抬手示意不必,又对沈念尘四人沉声道:“往后在小燕大人麾下行走,当克己奉公,谨慎行事,不然,本官定不放过尔等,知道么!”
那四人将头一低,躬身领命。“是,卑职明白。”
梁乘云嗯了一声,又问道:“听闻小燕大人此次公干凶险万分,黄大人亲自定下了三天假期,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燕休答道。
梁乘云呵呵一笑。“既然黄大人给了三天假,本官不好多添,不如再给小燕大人一天,等明日再来到任不迟。”
听说还能假期延长,燕休自然不会拒绝,当即谢道。
“多谢大人体恤,下官明日必定按时到任。”
“哈哈哈……好好好。”
梁乘云笑过之后,拱手言道。“好了,本官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待,往后同衙为官,自有走动的机会。”
燕休回了一礼。“大人慢走,往后还请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
待到梁乘云转回后堂,燕休这才转头看向沈念尘四人,谁知没等自己说话,邓龙邓虎倒先开口了。
只见兄弟二人一齐抱拳。“大人好好休养,我等告辞了。”
说完也不管燕休什么态度,朝沈念尘和郑达一点头,转身便走。
直到仪门之下,又听到两人的声音隐约传了过来。
“跟着个废物混饭,真他娘的晦气。”
“行了吧你,少说两句。”
“怎么了?没本事还不让说了?他爹倒是条汉子,可他那修为手段……往后码头上行走,叫老子如何见人!”
“唉……”
一听这话,沈念尘直接避开面孔,往旁看去。
郑达则一脸尴尬,刚想打个圆场,却见燕休两手负在身后,笑容不减地看了过来。
“这二人不错!不知郑兄弟可还认识,其他这样脾气爽直的汉子么?”
“不是,啊?”
郑达一愣,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句话,赶忙答道:“回禀大人,认,认识啊,不知大人是要……”
就连旁边的沈念尘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只不过,依旧没转过头来。
燕休哈哈一笑。“副使麾下尚缺几位校令,劳烦郑兄弟辛苦一场,帮忙找找,随后报与梁大人就好!”
说完也不等郑达如何回答,一抱拳,迈开步子,直往外间而去。
“公假来之不易,在下先走一步,往后还请多多帮衬。”
“大人,这……”
只余下郑达愣在原地,话都没能说完。
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用胳膊碰了下一直没开口的沈念尘。
“……嘶,这位小燕大人,看上去倒不像个不好相处的上官。”
沈念尘转过头来,眉宇间闪过丝丝不耐,竟然生生忍了下去,长叹一声。
“好相处又有何用?手头不济,就码头上那群狼崽子,能把他生撕了去,到时你我少不得一番牵扯,能不能保下这身衣服,都是两说!唉……”
郑达听着也是面色一暗,摇头叹气。
另一边。
重新站在转运衙门的台阶上,燕休拿了一颗刚出炉的凝霜丹扔进嘴巴,望着远处江景,暗自想笑。
‘一个老成持重,却有底线的中年人;一个心高气傲,却不得不对现实低头的小年轻;外加两个口无遮拦的刺头。’
‘这哪是当眼线的材料。’
‘分明是吃罪了上官,被踢到我这来了。’
‘不过也好,省了清净。’
又想起方才生出的念头,燕休顿时心情大好。
‘正愁没人送枕头,这不就来了么。’
‘明日到任,开工大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