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边缘,蜃雾别院。
青石垒砌的昭示台旁,一张条案,一面铜锣。
除了三两个负责登记朱果数量的接引使之外,还围了几十号修士,正抬头观看本次复选成绩。
平整的岩面上,用灵石印笔记下了一长串名字。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上首第一名,秦昭,四十一颗。
任谁看到这样的数字,难免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惊讶的同时,悄悄望向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娘嘞,四十一颗!怎么弄到手的?”有人小声嘀咕一句。
“怎么弄?杀呗,还能怎么弄?”
“杀?说的轻巧,甭管杀人还是杀妖,你去杀个试试!”
“……”
诸如此类的议论声中,倒有几个颇为特殊。
“恭喜赵兄,名列三甲!”
“没错,赵兄手段高绝,在下佩服!”
“……”
三五个站在人群外围的修士面露喜色,向为首的年轻修士道贺不停。
后者面带笑意,摇了摇头。
目光在第二名,赵雨池,三十八颗的字迹上一扫。
缓缓上移。
“秦昭?”
随后转头看去,顿时眼中闪过丝丝异色。
只见一个五官俊秀,眉宇间英气逼人的女修,二目微阖,凝神打坐,对这低低传来的议论声,别说听,就是动都没动一下。
同样看向秦昭的,可不止赵雨池一人。
就在正殿邻窗的位置上,接引院主事邱延,神色间笑意正浓,似是颇为赞赏。
站在斜后方的周行远心中一动,感慨道。
“这位秦道友着实不凡,若换了属下去,怕也拿不到这样的成绩。”
“哦?行远不必妄自菲薄。”
邱延笑着摆了摆手。
“倒是这位秦小友……在外门历练两年,若是依旧名列前茅,恐怕就会被选入内门……”
说着目光一点周行远。
“到时候,她岂不是还要管你叫声师兄?”
周行远跟着笑道。“主事所言极是。”
两人正说着,邱延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口道。
“对了,再拨派些人手,守在后院出入门径,掌院已至,莫让这些散修四处闲逛,冲撞了法驾。”
周行远闻言一怔,赶忙躬身领命。“是,属下这就安排。”
说完欠身一礼,先行出了正殿。
与此同时,后院西北角,一间静室之中。
两个身影一坐一站,正说着什么。
“启禀舅祖,按照舅祖吩咐,十颗朱果已经取到,之后如何行事,还请舅祖示下……”
站着说话的青年人面皮白净,头戴玉冠,身子压得不能再低,言语更是恭敬到了极处。
端坐椅上这位一身草霜色外袍,脸颊消瘦,一双眼睛顾盼之间,精光乍现。
正是外门五院,奉务院司正,吕元灵。
就见这吕司正,手捻长须,斜了一眼名叫魏襄的青年,目光中闪过丝丝不满。
平心而论,他是实在想不明白。
偌大个魏家,选来选去,怎么就选了这么个资质平平之辈,送到座前,参加遴选。
要知道,无论这魏襄的父辈,还是祖辈,都曾出过几位好手。
怎么到了他这代,就没人了么?!
可即便如此,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来。
只因自己的嫡亲姐姐,当年嫁入魏家,如今已是老祖宗的辈分。
其中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而且魏家这些年下来,也没少给自己做事。
只是这人选……
吕元灵左思右想,只能在心底无奈一叹。
‘往圣曾言,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果然无错。’
‘若这魏家就此蹉跎下去,待到家姐仙逝,也该换了别家,另行顶替了……’
至于眼下。
没法子,只能凑合办。
稍作沉吟,吕元灵从袖中拿出一只储物袋,放在桌上,缓声道。
“当初本司正曾答应你祖母,只要魏家子弟能入复选,自然有办法让其拔得头筹。”
说着目光点了下储物袋。
“袋中另有朱果三十颗,如今昭示台上的第五名,也不过二十六颗而已,想来不会再变,你且收下,拿个末席,好自为之吧。”
那魏襄闻言,怎会不知这复选前五名,定然有什么好处。
登时面有得色,赶忙拜道。“多谢舅祖,孩儿记下了。”
如此一幕落在吕元灵眼里,心中更是不喜,旋即起身离座,沉声道。
“往后入了外门,当心无杂念,修持勤勉,不然三个月后步云台大比,重排座次,老夫也帮不了你。”
“是!孩儿谨遵舅祖法旨,不敢或忘!”魏襄恭敬答道。
那吕元灵微微颌首。“你在此稍候,待老夫离开片刻,再走不迟。”
“是,孩儿恭送舅祖。”
这边吕元灵再无他话,刚抬脚出屋,魏襄便直起身来,拿了储物袋数了两遍,面上一笑。
“大事济矣!”
说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随手翻了个干净杯子,倒了杯茶汤,咕咚咕咚喝下去,一抹嘴巴。
“还以为该有多难,结果老祖宗给带的法宝都没使完,便入门了么?真是……”
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眼中一亮,从袖中翻出一枚一寸来长的“玉质小剑”。
放在嘴边轻声几句,来到窗边,四下瞅了一眼。
运真元,翻手一抖。
就见那枚小剑像是活了一般,脱开掌心,破空而去。
魏襄这才心满意足,回到座位上,喝起茶来。
另一边。
别院后花园,一处湖边水榭之中。
青阳山外门副门主,五院掌院楚忘机,正负手而立,凭栏远眺。
在他身后,执事院司正公孙隐,微微欠身,轻声言道。
“启禀掌院,距离遴选结束,尚有些时候,不如移步正殿,稍作歇息?”
话说整个外门之中,能让他俯首听命的,除了眼前这位,别无他号。
是以一听说掌院驾临,他想都没想,直接赶来迎接。
楚忘机闻言,面色和煦,望着满眼湖景,畅快一笑。
“不必,此间景色甚好,整日里忙得头都难抬,正好借了这个机会,出来缓缓。”
公孙隐也跟着稍稍颌首,心里却非常清楚。
这青阳外门,说是正副两位门主。
只不过正门主,掌印师兄曹珏,不过挂名而已。
实际一干事务,都落在掌院楚忘机肩上,其中操劳可想而知,说句公事繁忙都是轻的。
就听楚忘机话锋一转,望着水中游鱼,随口言道。
“……将复选考核选在林海,这主意不错,既能减少日益增加的玄豹,又能顺便采摘朱果,师弟此举,有心了。”
公孙隐赶忙拱手。“不过分内之事,掌院谬赞。”
“师弟不必谦虚。”
楚忘机顿了顿,继续道:“此地没有外人,掌院二字,不提也罢。”
“是,属下遵命。”
公孙隐稍作沉吟,有些犹豫道。
“敢问师兄,既然山门苦于督影玄豹繁衍太快,何不趁妖首年幼,不成气候,早早铲除?”
“是啊,为何不做呢?”
楚忘机笑意不减,望着假山绿树,湖水连廊,话音舒缓至极。
“只因二百年前,攻灭督影峡之时,便有上方批下法旨,说是古妖一脉,只可囚禁,不可杀绝,能灭掉前代妖师,掌门师伯都不知承受了多大压力……”
此话一出,公孙隐顿时惊在当场。
本以为一场寻常对话,这楚师兄怎就脱口惊雷,说了这番秘辛?
更何况,青阳山本就是武梁第一仙门。
这上方又是谁?
此话为何,又说给我听?!
一时间。
公孙隐额头冷汗津津。
微微躬下的腰身。
竟然不敢抬起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