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晦暗。
一棵棵不知年头的古木盘枝虬结，在高处交织成一片不见天光的墨色穹顶。
雾气在树木的缝隙间无声流淌，其中偶尔传来似有若无的窸窣声，不知是什么毛虫野兽，转瞬即逝。
所有声音落在此地，好像都变得幽沉无比，宛如隔水听音，诡秘难测。
一抹几乎与周遭枝叶融为一体的身影。
静静潜伏于大树顶端，已过半个时辰，始终未动。
左前方七八丈外，目光凝聚之处。
一株四五尺高的灌木，好似浮于雾气之上，悠然生长。
枝叶收拢的顶端，托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朱红果实。
犹如王冠顶珠，正随呼吸般明暗交替，散发出摄人心魄的红光。
燕休的双眼闪过点点银丝，透过树叶缝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自从离开云舟，他便一路向南而行。
起初时周遭灵气充裕，绿意盎然。
走着走着，天光转暗，地势也变得越发崎岖。
空气中除了略显狂乱的灵气之外，还混合了不少腐叶苔藓的湿冷味道。
以及一丝丝，微不可查的腥味。
血腥味。
燕休对这股味道非常熟悉。
是妖气。
可青阳后山，怎么会有妖气出现？
是先天地脉？
还是落地小妖？
或者说。
打从一开始，燕休就根本不相信，复选会这么简单。
取回十个果子，当然能入选外门。
只不过，取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原本四下游走的目光忽然停住。
黑白两色的视界中。
一道异常模糊的淡蓝色身影，正拨开杂草乱木，从正前方，缓缓摸了过来。
很显然，对方也发现了这颗朱果。
无声之中，双眼银丝忽隐忽现。
视界在普通夜视和黑白两色之间，连续切换。
那道身影的位置，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来人是个手持长刀的中年修士，身法一般，步伐稍显沉重。
眼看距离朱果还有三四丈距离。
中年修士忽然停住脚步，猛抖刀锋，盯着一个方向爆喝一声。
“看着你了，往哪躲！快给老子出来！”
藏身树上的燕休二目微眯，依旧未动。
那中年修士眼珠一转，忽然反手按刀，脚下发力，直奔朱果冲去。
燕休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半点不离。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不由疑窦暗生——难道真没危险？
就在这时，朱果斜后方，一记轻到足以忽略不计的踏叶声响，刺入燕休的耳中。
双目幽光暴涨，猛看过去，只见地上落叶浅浅印出几处爪痕。
起初时，间隔三尺，下一处，横跨两丈！
霎时间，雾气打旋，烟丝缭绕，一个无声无影之物，急掠如电，直冲而去！
杀气当面，那中年修士猛然一惊，脱口大喝，止住脚步！
“来者何人！”
下一刻，原本空无一物的朱果上空，光影破碎，银火勾形，烧出一头矫健妖物！
“吼——！”
远处燕休目光一跳，一段文字浮上心头。
《古陆杂编》有载。
北地有妖，其状如豹而玄，首昂如龙，目灼如金。
身披夜雾，黯若深渊凝墨，脊生锦纹，行如流光飞电。
倏忽潜化，绝形无影，窥视生灵，隔空猎命。
古巫云：“见其形者目盲，闻其啸者寿夭。”
故得名，督影玄豹！
‘这青阳后山林海，怎会有这妖物！’
燕休按下心中惊讶，悄悄观战。
只见那玄豹身长七尺有余，一抓拍下寒光如链，划在刀上锵然有声！
中年修士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是头豹妖，心中大骇之下，扯出几道刀光，飞退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对面玄豹一击未成，也不去追。
一双金瞳杀意森森，口中低吼不止，围着中年修士踱步而行。
那汉子不觉额头见汗，喉头不停吞咽。
“好个畜生，竟然埋伏在这里！”
双方对峙几息，那玄豹一声咆哮，束音成刺，飞射而去，随后四爪发力，紧随在后。
中年修士右手单刀反刃一卷，铮的一声斩开音刺，左手两枚玉符身前一甩，同时炸炸碎！
呼——！
罡风骤起，落叶卷尘！
那中年修士冷笑一声，也不管对方是否撞入风中，长刀如水，闪出一弯寒光！
铮铮！
两道水刀一横一竖，斩入风圈！
轰！
一声爆鸣，无数碎木落叶卷起点点水雾当空炸裂！
磅礴气劲之中，一抹幽影嘶声咆哮，撞开罡风，爪钩如刀，笔直削下！
“吼——！”
爆音入耳，震得中年修士灵识巨震，内腑翻涌。
长刀一记上挑，接住豹爪的瞬间，纵身飞退。
结果那玄豹竟比他速度还快，后爪发力间，扑到身前，两只前爪同时拍下，划出一片寒芒！
锵锵锵！
一连串金属交错之声穿林而出，惊起一片飞鸟。
那中年修士顿时上身飘红，破开几处血口！
“今日便拿你开张！”
话音未落，中年修士身上忽然金光一闪，原本飞在空中的身体顿时急坠。
两个本是一退一追的身影，顷刻间变成一上一下，高低相错的局面。
盯住豹子脖下软毛，中年修士面带狞笑，反手一撩！
远处观战的燕休看到这时，心中了然，这一刀要中了，便是胜负已分。
结果那玄豹望着拔地而起的刀光，不但不躲，反而张开血口，低头便咬！
咔的一声。
不但中年修士愣住了，就连燕休也愣住了。
只见玄豹竟然死死咬住长刀，凌空一拧，无比轻盈地重新落地。
这一咬一绞的巧劲，反倒扯着中年修士下盘不稳，往前踉跄两步。
“自己找死，莫怪老子！”
那汉子大吼一声，也不拔刀，干脆运真元，打算直接用刀气搅碎对方的脑袋。
燕休眼见此景，暗呼一声——不对，这妖物绝不可能蠢到如此地步！
念头刚起，就见中年修士身后飞起几片落叶，似有一物快到不能再快地一跃而上！
噗——！
利齿锁脖，切筋断骨！
一蓬血水从中年修士的脖颈间喷射而起。
血雾飞散，猩红如雨，在他身后隐约勾勒出一抹模糊轮廓。
渐渐的，光影褪去。
竟有另一头玄豹，死死咬住了中年修士的后颈！
至于身前那头，此时已经吐出长刀，用舌头舔着嘴巴，两只金色瞳孔中，只有挥之不去的笑意。
咔嚓一声，颈骨扭断。
中年修士甚至没能挣扎一下，便被直接按到了地上。
那双兀自圆瞪的眼睛。
似乎到死都没想到。
原来自己才是跑来找死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