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还眉目含情的孟青竹,此时满面寒霜,眼中闪出一抹决然之色。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
就在发簪细尖,马上就要碰到对方后颈皮肤的那一刻,却生生停住,颤抖着,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甚至连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僵在了原地!
而更加令人惊恐的还在后面。
她能感到自己抬起的右臂,被轻轻拨开。
随即,那个顶了燕九面孔的怀中人,神色平静地倒退几步,站在了面前。
霎时间,孟青竹面如死灰,没了一点血色。
另一边,燕休负手站在一丈开外的位置上。
目光平和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把自己骗过去的女人,一声轻叹。
“早在暖玉阁中,孟大家就已经发现,在下不是燕九了吧?”
“不错。”孟青竹目光清冷,只是看过来,甚至没有一丝恨意。“九哥永远不会那么看我。”
燕休下意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停了一下之后,又道:“其实,你我今晚都大意了,或者说,孟大家是小觑了仙门手段,而在下,是小觑了人。”
旋即自嘲一笑。
“有道是,扮人扮鬼千张面,难瞒至亲一双眼……这话果然没错。”
说完也不看孟青竹如何反应,目光点了下她手上的发簪。
“簪尖陈墨,该是奇毒?”
“见血封喉。”孟青竹忽然目光如剑,盯住燕休。“只恨没能杀得了你。”
燕休又点了下头。
“敢问孟大家,这物件,便是‘护身簪’么?”
孟青竹秀眉微蹙,似是稍有意外。“是,又如何。”
燕休没看她,只是自顾自道。
“江湖风闻,兰花门中有烈女,宁为情死,不为金笑,若遇权贵相逼,则掷簪溅血,以命守身。今日得见,方知传言非虚。”
孟青竹冷笑一声。“大人倒是博学。”
“不过多看了几本杂闻异志而已。”
燕休直接忽略掉了对方话语中的讽刺意味。
“在下只问一句,要是解开了此时的控身禁制,孟大家是不是会立刻自尽?”
此话一出,孟青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犹豫,但银牙轻咬,挤出一个音节。
“会。”
哪知燕休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孟大家又在骗在下。”
随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从方才在下提起护身簪那一刻起,孟大家蹙眉、冷笑、犹豫……所有动作都是演给在下看的。”
“因为孟大家知道,此时此刻,在下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每一处细节,都不会放过,更不可能放过。”
“若在下所料不差,要是真把禁制解开,孟大家应该会作势自裁,引在下出手阻拦,之后想尽办法,活过今夜。”
“然后么,就会利用在下冒充燕九身份之事,另做文章。”
“比如说,引黄觉和在下鹬蚌相争,厮杀一场?”
燕休随口说着,颌首赞叹。
“孟大家实在太了解男人了。”
“至于为什么孟大家绝不会自裁,只因为,九哥哥的仇一天不报,你便绝不能死。”
“对么?”
听着燕休的话语,孟青竹的表情从错愕到惊恐,从惊恐到愤怒,直至全部听完,眼中只余下汹涌恨意,再无他物。
“你……”
燕休直接打断道:“事到如今,请孟大家别把在下当傻子,在下也不把孟大家当欢场花魁,打开天窗说亮话,能不能谈?”
孟青竹贝齿咬住嘴唇,目光闪烁间,久久不语。
燕休知道火候还不够,于是道:“为表诚意,在下可以先交个底,在下和黄觉或者卢家,没有半点干系。”
孟青竹盯住燕休的眼神没变。“我知道。”
“你果然知道……”
对面冷哼一声。“只因黄觉对你能活着回来,也大为意外。”
“原来如此……看来黄大人并不知道孟大家和燕九间的关系……”
孟青竹忽然眯起眼睛,幽幽看向燕休。
后者神色坦然。
“无论孟大家信不信,在下的确不是孟大家的敌人,起码在下暂时,并无恶意。”
孟青竹一双眸子,闪过不屑。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
燕休迎上孟青竹的目光。
“因为在给燕九报仇这件事上,你只能相信我,而且真会去做这件事的人,也只有我。”
“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孟大家也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明白这点就好。”
燕休静静看着对方。
“但在下可以直言相告,如果没有在下,只凭孟大家一个人的话,这仇在林阳城怕是报不成了,不如换到州府陈州城,重新开卖吧。”
一听这话,孟青竹登时浑身发抖,目光仿佛杀人一般!
“你这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登徒子,何敢轻薄于我!”
燕休的话音平静至极。
“在下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说句直白话,孟大家这身皮囊,还不足以让某些人舍去重利,相互厮杀,而林阳城,也不是个可以一言定他们生死的地方。”
说着一停,继续道。
“所以,在下只给孟大家一次机会,要么,相信在下,刨除所有猜测、推测、臆想,告诉在下,杀害燕九的背后主使,到底是谁。”
“要么,在下转身便走,至于报仇,在下其实可以等,至于孟大家,不妨用一生试试。”
此话说完,画舫二层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风吹幔帐,酒菜已凉,烛火晃动间,两道对视的身影,仿佛凝固了一般。
许久之后,孟青竹的双眼烟岚骤起,红成一片,却强忍着不坠半滴泪水。
只有一句恨到极致的话音,从银牙贝齿间挤出。
“卢家父子,我,要,他,们,死!”
果然是卢家。
燕休暗松了口气,竟不如何意外。
就见孟青竹目光凝滞,像是回忆着什么。
话音哀思淡淡,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根本没看透。
“说来可笑,其实掌旗使的职位,九哥自知修为浅薄,无法胜任,怎奈父仇在天,若没了这层官身,还想报仇,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殊不知,那卢家早想洗白上岸,褪去草莽底色,于是这悬而未决的掌旗使一职,不正是现成的机会么?”
燕休接了话头。
“于是那卢子义便暗通寒川城魏容玄,设下了圈套,以公干名义,名正言顺地除掉了燕九,领了掌旗使的职位。”
孟青竹看着眼前人,明明是自己九哥,却说着最挖心割肉的话,一时间哽咽难言。
“可这些事,孟大家又是怎么知道的?”燕休追问道。
孟青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答道:“他卢家若没人指点,如何上位?光是在黄觉身上,就砸了不知多少银子。”
燕休心中一动,这样一来,的确说得通了。
就凭黄觉对孟青竹的态度,几杯黄汤下肚,想套出些话来,该是不难。
“当日从黄觉那里听闻此事,我便写了字笺约九哥相见,结果任我如何劝说,九哥还是去意已决。”
孟青竹的话音断断续续,好像喃喃自语。
“九哥天生就不是个性子坚毅的人啊……他怕么?当然怕,可不去,绝不行……这便是命吧……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燕休忽然想起老宅中的酒坛、瓷碗,还有绳子上的切口,心中不由一叹。
“那其父燕承烈燕大人呢?他意外身死,如此看来,也不是意外吧。”
孟青竹却摇了下头。
“此事,我的确没有证据,只不过九哥却相信,燕大人一定是为人所害。”
“听九哥说,燕大人生前一段时间,该是在暗查什么案子,只不过讳莫如深,不要说我,就是九哥,也不清楚。”
燕休听完,心说这场是非因果,总算有点眉目了。
假如能除掉卢家父子的话,不敢说烙印全消,起码能去个去个七八成才对。
至于“父仇”,如果也算因果一环的话,那没办法,只能看对手实力如何,再做打算了。
想到此处,燕休语气诚恳道:“多谢孟大家解惑,这些也该够了。”
孟青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忽然看向燕休,目光微颤。“九哥的仇,你能帮奴家报么?”
燕休知道此时对方,并非做戏,却只是摇了摇头。
“说实话,在下给不了任何承诺,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孟青竹没说话,目光却稍稍一亮。
燕休没再多言,转过身,刚想走,忽然停住,瞥了一眼孟青竹手中的发簪。
“孟大家曾言身不由己,命不由人,其实,若不想身不由己,不如做主命之人……在下觉得,若是九哥泉下有知,也不想让所爱之人,次次都以命相抵吧。”
孟青竹看着燕休的背影,惨然一笑。
“主命之人?谈何容易……燕大人曾救过奴家一命,从那以后,奴家便与九哥兄妹相称,如今奴家只有一个心愿,便是为兄报仇,不死无休!”
说到最后已是字字含血。
燕休神色一黯。
“抱歉,节哀。”
言罢袍袖飞卷,窗页开启间,人影一闪,便已消失无踪。
又过片刻,孟青竹忽感周身一轻,瘫软在地。
叮!
护身簪摔出手心。
直到此时。
滚烫的泪水,才从她的眼中无声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