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寅时的决定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林砚坐在公事堂里,面前摊着那张麻布地图。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在刘家村的位置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从昨夜到现在,脑子里一直在梳理线索:
刘氏投井案、张屠户被杀案、刘据绑架案、乌鸦组织、王三郎失踪、太常寺少卿的秘密……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隐隐有一条线串联着。
但线头在哪?
“还没睡?”
门被推开,张怀端着油灯走进来。他穿着便服,外面披了件牛皮坎肩,头发用布巾随意束着,显然也是刚起身。
“睡不着。”林砚起身行礼。
“坐。”张怀把油灯放在矮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想什么呢?”
“想案子。”林砚说,“大人,孙主簿给的钱,用了吗?”
“用了。”张怀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放在案上,“线人传了消息,王三郎没离开长安。有人在城西的赌坊见过他,但那是十天前的事了。”
城西赌坊。
“赌坊叫什么?”
“‘金钩’。”张怀说,“背后是虎头帮,势力不小。南亭的手伸不到那里去。”
虎头帮。
又一个地下势力。
林砚感到头疼。这个长安城,表面上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暗地里却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一个案子,牵扯出两个帮派,还有一个四品大员。
“刘据那边呢?”他问。
“我已经派人去太常寺送了密信。”张怀压低声音,“但刘屈氂那边的反应……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回信说,感谢南亭救了他儿子,但他希望刘据暂时不要回府,就在南亭住着。”张怀皱眉,“理由是……府里最近不太平,怕有刺客。”
这个理由说得通,但又太牵强。
儿子被绑架,差点被杀,做父亲的不急着接回家保护,反而让他在一个小小的亭里“暂住”?
“他在怕什么。”林砚说。
“怕府里的内鬼。”张怀点头,“或许……也怕别的。”
别的。
这个词意味深长。
“大人。”林砚深吸一口气,“我今天要去刘家村开棺。”
张怀看着他,没说话。
“我查过律法。”林砚继续说,“命案疑点未清,官府有权开棺复验。只要手续齐全,村民阻拦可视为妨碍公务。”
“手续你有吗?”
“没有。”林砚如实说,“但孙主簿昨天说了,让我们暗中查。既然要暗中查,就不能按正常程序走。”
张怀笑了。
“你倒是会钻空子。”
“案子要破,总得想办法。”林砚说,“刘氏的尸体是唯一能提供直接证据的东西。颈椎是否有裂痕,有没有毒理反应,胃容物是什么……这些都能告诉我们真相。”
“可尸体已经埋了三个月了。”
“冬天埋的,气温低,腐败速度慢。”林砚说,“如果运气好,软组织可能已经腐坏,但骨骼和胃容物应该还在。”
张怀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带谁去?”
“李忠大哥,还有周小福。”林砚说,“李大哥有经验,能镇住场子。小福熟悉地形,能帮忙。”
“赵虎呢?”
“赵捕快……”林砚顿了顿,“他好像不太赞成开棺。”
“不是不赞成,是怕麻烦。”张怀站起身,“不过你说得对,查案不能怕麻烦。去吧,早去早回。如果有人闹事……”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该抓就抓。”
二、卯时的准备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林砚、李忠、周小福三人骑马出城,马背上还驮着工具:铁锹、麻绳、竹筐、油布,还有林砚特意让周小福准备的一小罐石灰。
“林兄弟,你确定要这么做?”李忠在路上问,“开棺验尸,在乡下是大忌。万一村民闹起来,动起手来,我们三个人恐怕不够。”
“所以我们得快。”林砚说,“趁着天刚亮,村里人还没全起来,速战速决。”
“可坟地在村子边上,挖坟的动静不小……”
“那就想办法引开他们。”林砚看向周小福,“小福,你到村口守着。如果有人往坟地来,你就大声咳嗽,或者学鸟叫——随便什么,给我们报信。”
周小福点头:“明白!”
“李大哥。”林砚又说,“你力气大,负责挖土。我负责验尸。我们分工,争取半个时辰内完事。”
李忠苦笑:“半个时辰……林兄弟,你当挖坟是挖菜窖啊?”
“尽力而为。”
两刻钟后,刘家村到了。
村子还笼罩在晨雾中,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三人把马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徒步往坟地走。
经过井台时,林砚特意看了一眼。
井台上的木板还在,但压着的石头被人动过了——从正中间移到了边上。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李忠也注意到了:“昨晚?”
“应该是。”林砚蹲下身,检查地面。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至少两个人,一男一女。”
“村民来祭拜?”周小福问。
“不是祭拜。”林砚摇头,“祭拜不会动井盖。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
林砚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有个猜测,但需要验证。
三、坟地的较量
坟地到了。
刘氏的坟还跟昨天一样,小小的土包,插着木牌。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开始吧。”林砚说。
李忠摘下铁锹,开始挖土。周小福在路口望风,眼睛瞪得溜圆,耳朵竖得老高。
土很硬,李忠挖得很吃力。铁锹铲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
林砚也没闲着。他从筐里取出油布,在坟边铺开——这是待会放尸体的地方。又取出竹签、丝绸、陶罐,摆成一排。
“林大哥,你这些工具……好奇怪。”周小福忍不住回头说。
“验尸用的。”林砚简单解释,“竹签提取物证,丝绸包裹,陶罐保存。”
“你怎么懂这些?”
“家父教的。”
又是这个理由。
但周小福信了。在她看来,能当捕快的人,总有些特别的本事。
挖了约莫一刻钟,铁锹铲到了硬物。
“到棺材了。”李忠喘着气说。
林砚跳下坑,用手扒开泥土。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已经有些朽烂,一碰就掉木屑。他用铁锹撬开棺盖——
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冲出来。
尽管有心理准备,林砚还是差点吐出来。他屏住呼吸,从怀里掏出一块浸了姜汁的布,捂住口鼻。
“李大哥,帮忙抬出来。”
两人合力,把棺材里的尸体抬到油布上。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大部分软组织已经液化,只剩下骨架和部分干瘪的皮肤。衣服也烂了,勉强能看出是件粗麻布衣。
林砚蹲下身,开始检查。
他先看头骨。
颅骨完整,没有外伤。眼眶、鼻骨、颧骨都完好,说明死前没有遭受面部重击。
然后是颈椎。
他小心地托起头骨,一节一节检查颈椎。
第二颈椎。
第三颈椎。
找到了。
在第二、第三节颈椎的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横向裂痕。裂痕很细,但很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死者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林砚说,“勒痕在颈椎第二、三节,说明凶手用的是细绳或细带,受力集中。”
李忠凑过来看:“这都能看出来?”
“这是法……这是仵作的基本功。”林砚差点说漏嘴,“李大哥,帮忙翻个身。”
两人把尸体翻过来。
背部的衣服已经烂透了,露出脊椎骨。林砚检查胸椎、腰椎,没有骨折。但在骨盆位置,他发现了一点异常——
右侧髂骨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他小心地刮下来,用竹签挑到丝绸上,对着光看。
是干涸的血迹。
但血迹里,还夹杂着几根细小的纤维——黑色的,像是麻线。
“这是……”李忠也看见了。
“死者死前,腰上系着东西。”林砚说,“可能是腰带,也可能是布包。凶手勒死她时,这东西被扯断了,碎片卡在了骨盆上。”
他把纤维小心地包好,放进陶罐。
然后检查胃部位置。
腐败的太严重,胃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林砚用竹签拨开,里面是一些未消化的食物残渣:粟米粒、野菜叶子,还有……
几片碎纸?
林砚愣住了。
他小心地夹起一片纸屑。纸已经泡烂了,但还能看出质地——不是普通的麻纸,而是质地细腻、带有暗纹的纸。
这种纸,普通百姓用不起。
“李大哥,你看这个。”
李忠凑过来,也愣住了:“这是……官纸?”
“至少是文人用的好纸。”林砚把纸屑也包起来,“刘氏一个织布的寡妇,胃里怎么会有这种纸?”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还有别的吗?”李忠问。
林砚继续检查。
在尸体的右手掌骨旁,他发现了一颗扣子——铜制的,上面有简单的花纹,已经发黑。
他把扣子也收起来。
“差不多了。”他说,“把尸体放回去吧。”
“不继续查了?”
“查不下去了。”林砚看着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能提取的证据就这些。剩下的……得靠推理。”
两人把尸体抬回棺材,重新埋土。
刚埋到一半,周小福突然学了两声鸟叫。
“有人来了!”
四、村民的围堵
林砚和李忠赶紧加快速度,把土填平,又铺上草皮做伪装。刚收拾完,就见五六个村民举着锄头、镰刀,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为首的正是陈老根。
“官爷!你们……你们真的开棺了?!”陈老根气得胡子发抖。
“陈里正。”林砚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我们在查案,开棺是必要的程序。”
“程序?什么程序!”一个壮汉举起锄头,“惊扰亡魂,是要遭报应的!你们官府的人,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对!不怕天打雷劈吗?!”
村民们群情激愤,把三人围在中间。
李忠握紧刀柄,挡在林砚身前:“干什么?想造反吗?!”
“老李头!”另一个村民认出了李忠,“你也是刘家村出来的,怎么能帮着外人挖刘氏的坟?!”
李忠脸色一沉:“刘氏死得不明不白,我是在帮她申冤!”
“申什么冤?县衙都判了是自杀!”
“那是县衙判错了!”
眼看就要吵起来,林砚突然开口:
“各位乡亲。”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刘氏不是自杀。”林砚一字一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凶手用绳子从背后勒死她,然后把她扔进井里,伪装成自杀。”
村民们愣住了。
“你……你有什么证据?”陈老根颤声问。
“证据很多。”林砚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第一,井台上有拖拽的划痕,方向是从外向内。如果是跳井,应该是从内向外。”
他顿了顿,让村民消化这个信息。
“第二,井台旁边的陶片上有刘氏的血迹,说明她死前搏斗过。”
“第三……”他举起陶罐,“我刚才验尸时,在刘氏的颈椎上发现了勒痕,在她的骨盆上发现了凶手绳子的纤维。还有,她的胃里,有这种纸——”
他小心地展开丝绸,露出那片碎纸。
“这是上好的纸,刘氏用不起。这说明,她死前见过一个有身份的人,或者……她替人传递过什么东西。”
村民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慢慢放下了。
“还有。”林砚看向陈老根,“陈里正,你昨天说王三郎腊月十六离开村子,去了洛阳。但我查了,长安的城门记录里,腊月十六、十七、十八,都没有叫王三郎的人出城。”
陈老根脸色惨白。
“他根本没离开长安。”林砚盯着他,“他就在城里,躲在某个地方。而你……你在替他隐瞒。”
“我没有!”陈老根激动起来,“我真的以为他走了!他……他跟我说要去洛阳做工,还给了我一百钱,让我照顾他老娘……”
“一百钱?”林砚挑眉,“王三郎一个闲汉,哪来的一百钱?”
陈老根哑口无言。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王三郎……难道是他干的?”
“不可能吧,他虽然游手好闲,但胆子小……”
“可是刘氏死的那晚,有人看见他在井台附近转悠……”
“都别吵了!”林砚提高声音,“我现在问你们几个问题。谁能回答,重重有赏!”
他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掌心。
村民们眼睛亮了。
“第一个问题:腊月十五那天,谁见过刘氏?在哪儿见的?她当时什么样子?”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举手:“我……我见过。那天傍晚,我去井台打水,看见刘氏在井边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就是哭。”
“哭?”林砚记下,“第二个问题:刘氏死前,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来往?”
这次没人说话。
林砚看向陈老根:“陈里正,你说。”
陈老根低下头:“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人知道。”林砚从怀里掏出那颗铜扣,“这是我从刘氏手里找到的。你们看看,谁认识这颗扣子?”
他把扣子放在掌心。
村民们凑过来看。
看了半天,一个年轻人突然说:“这扣子……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在……在王三郎他娘那里。”年轻人说,“王三郎去年在城里做工,拿回来几件旧衣服给他娘改。其中一件褂子,就有这种扣子。”
王三郎。
又是王三郎。
“第三个问题。”林砚收起扣子,“刘氏死后,她的东西都哪去了?”
“她儿子刘狗儿拿走了。”一个村民说,“但只拿了些衣服被褥。剩下的……好像被她娘家兄弟拿走了。”
“娘家兄弟?什么时候来的?”
“腊月二十左右。”
腊月二十。
张屠户也是腊月二十死的。
“她娘家兄弟叫什么?住在哪儿?”
“叫刘大壮,住在城西的柳树巷,是个木匠。”
林砚记下这个名字。
“好了。”他把铜钱分给那个老妇人和年轻人,“多谢各位。今天的事,还请各位保密。如果有人问起……”
他顿了顿。
“就说官府来做法事,超度亡魂。”
说完,他带着李忠和周小福,转身离去。
村民们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五、回城的路上
三人牵着马,走在回城的官道上。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洒在麦田上,一片金黄。
“林兄弟,刚才那些证据……”李忠忍不住问,“你真的在刘氏颈椎上发现了勒痕?”
“嗯。”林砚点头,“虽然尸体腐烂了,但骨骼上的痕迹还在。这是铁证。”
“那纸呢?胃里的纸……真是上好的纸?”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片纸屑,递给李忠。
李忠对着光看了半天:“确实是好纸。这种纸,我在县衙文书房里见过,是专门用于抄写典籍的。”
“太常寺也用这种纸。”林砚说,“刘屈氂是太常寺少卿,掌管典籍。”
李忠手一抖:“你是说……刘氏的死,跟刘屈氂有关?”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可能跟他有关。”林砚收回纸屑,“刘氏可能替人传递过信件,或者……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王三郎呢?”
“王三郎是关键。”林砚翻身上马,“找到他,很多谜题都能解开。”
三人骑马往城里走。
快到城门时,周小福突然说:“林大哥,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一点。”
“说。”
“张屠户生前,除了给普通人家送肉,还给几家大户送过。”周小福说,“其中一家,就在城西柳树巷。”
柳树巷。
刘氏娘家兄弟刘大壮,也住柳树巷。
林砚勒住缰绳。
“那家大户姓什么?”
“姓孙。”周小福说,“是城西有名的绸缎商。不过……”她压低声音,“有人说,孙家背后有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林砚感到后背发凉。
一个小小的屠户,牵扯出太常寺少卿,又牵扯出宫里的人。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周小福说,“我下午再去找人打听。”
林砚点头,策马进城。
城门已经开了,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卫认得南亭的马,挥挥手就放行了。
三人刚进城,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路边——
赵虎。
他脸色很难看。
“林砚。”赵虎走上前,“亭长让你马上回南亭。出事了。”
“什么事?”
“王三郎……”赵虎压低声音,“找到了。”
“在哪儿?”
“在城西的臭水沟里。”赵虎说,“死了。而且……死状很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