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宗疑云
辰时三刻,南亭公事堂。
林砚坐在矮几前,面前摊开两卷竹简。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竹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制的,笔尖是兔毫,蘸着用松烟和胶熬制的墨汁。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正式写字。
笔尖落在竹简上,墨迹晕开,字迹略显生涩。但很快,前世警校养成的记录习惯就回来了——工整、清晰、条理分明。
他在新的竹简上写下标题:
刘氏投井案疑点分析
然后开始逐条记录:
时间矛盾:卷宗记载刘氏死于腊月十五子时。但据周小福所言,有人看见刘氏在井边跳舞唱歌。子时是深夜,村民如何看见?若是白天,为何卷宗未提及目击者?
死因草率:仅凭“无外伤、无财物丢失”就判定自杀,过于武断。未做尸检,未查毒理,未排除他杀可能。
现场缺失:无现场勘查记录,无井台周边痕迹提取,无物证收集。
写完刘氏案,他又翻开另一卷:
张屠户被杀案疑点分析
密室之谜:门窗从内闩上,凶手如何进出?卷宗未说明闩锁状态(是完全闩死,还是留有缝隙)。
凶器矛盾:凶器是死者自己的杀猪刀。但屠户的刀通常随身携带,凶手如何取得?是趁其不备抢夺,还是死者主动交出?
动机不明:卷宗未提及财物是否丢失,未调查死者人际关系,未排查仇杀、情杀、财杀可能。
写完这些,林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两份卷宗,简直像是敷衍了事的作业。放在前世,负责勘查的警察至少要挨个处分。
“看出门道了?”
门口传来声音。
林砚抬头,看见李忠端着两个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粟米粥,上面撒着几粒咸菜。
“李大哥。”林砚起身。
“坐,坐。”李忠把碗放在矮几上,自己也盘腿坐下,“先吃饭。查案不急这一时。”
两人端起碗喝粥。
粟米粥煮得浓稠,带着谷物的清香。咸菜是腌制的芥菜疙瘩,咸中带酸,很下饭。
“这两起案子,南亭确实没用心查。”李忠边吃边说,“刘氏案发生在腊月,正是年关,县衙催着结案。张屠户案更麻烦——肉市那帮屠户,个个都是滚刀肉,问话问不出东西,还差点打起来。”
“所以就这么搁置了?”林砚问。
“不然呢?”李忠苦笑,“南亭一共八个捕快,要管城南十里地的治安。偷鸡摸狗、打架斗殴、邻里纠纷……每天少说十几起。命案?只要不是闹得太大,上面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这是实话。
汉代基层司法资源有限,命案破案率低得可怜。除非死者有背景,或者影响恶劣,否则大多是悬案。
“但亭长让我查。”林砚说。
“那是考验你。”李忠放下碗,抹了抹嘴,“张怀这个人,看着冷,心里有杆秤。他招你进来,是因为你昨夜露了本事。但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胆识、有脑子。”
“李大哥觉得,我先查哪起合适?”
李忠想了想。
“刘氏案。”他说,“张屠户的铺子已经租出去了,现场破坏得厉害。刘氏的坟还在,尸体……虽然过了三个月,但冬天埋的,或许还没烂透。”
林砚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有个问题。”李忠压低声音,“刘家村的人,信鬼神。你要开棺验尸,他们肯定不答应。”
“那就得想个法子。”
“什么法子?”
林砚没回答,反而问:“李大哥,刘氏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儿子,十二岁,叫刘狗儿。刘氏死后,被舅舅接走了。”李忠回忆,“她丈夫死得早,娘家在邻村,也不富裕。”
“刘氏平时为人如何?”
“老实本分,织布为生,没听说跟人结仇。”李忠顿了顿,“不过……腊月前,有人看见她跟王三郎走得很近。”
“王三郎是谁?”
“村里的闲汉,三十多岁,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李忠皱眉,“但刘氏跟他……不太可能。王三郎名声太差,刘氏躲他还来不及。”
林砚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别的吗?”
“没了。”李忠站起身,“你先吃,我去趟县衙。亭长交代了,今天得把昨夜的事报上去。”
“那个少年……”
“还在昏迷。”李忠走到门口,回头说,“大夫说,中的迷药分量不轻,得睡到下午。亭长已经派人去查他的身份了,但……恐怕不好查。”
“为什么?”
“长安城百万人口,每天丢的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李忠叹气,“除非他自己醒来说,或者有人来认领,否则就是无头案。”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二、周小福的地图
巳时初刻,周小福抱着一卷麻布跑进公事堂。
“林大哥,地图来了!”
她把麻布摊在矮几上。那是一幅手绘的城南地图,用炭笔画在粗麻布上,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街道、坊市、村落、河流。
“这是我自己画的。”周小福有些得意,“我在南亭两年,把城南跑遍了。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水井,我都记着呢。”
林砚仔细看地图。
刘家村在城南三里,渭水支流旁,是个百来户的小村子。村子东头有口老井,就是刘氏投井的地方。井台旁边是打谷场,再往东是坟地。
“刘氏的坟在哪?”林砚问。
“这儿。”周小福指着坟地边缘的一个小三角符号,“最边上那座,没有墓碑,就插了块木牌。”
“周围环境呢?”
“坟地北边是片小树林,南边是麦田,西边……”周小福想了想,“西边有条小路,通到官道。”
林砚在心里勾勒出现场地形。
坟地在村子边缘,相对隐蔽。如果是夜里挖坟,不容易被人发现。但问题是——村民同不同意?
“小福,刘家村的里正,你认识吗?”
“认识,姓陈,叫陈老根。”周小福说,“五十多岁,是个老好人,就是胆子小。”
“胆子小……”林砚沉吟,“那如果官府要开棺,他敢拦吗?”
“应该不敢。”周小福摇头,“但村里人会闹。刘家村的人,最信鬼神。开棺验尸,在他们看来是惊扰亡魂,要遭报应的。”
“那就得有个理由。”林砚站起身,“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林砚没回答,走到墙边,取下自己的横刀。
“小福,带我去刘家村。”
“现在?”
“现在。”
三、刘家村的试探
午时初刻,林砚和周小福骑马出了长安城。
城南官道还算平整,两旁是连绵的麦田。时值初春,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弯腰除草,动作缓慢而从容。
“林大哥,你真要开棺啊?”周小福骑在马上,有些不安。
“不一定。”林砚说,“先看看情况。”
“那要是村民拦着怎么办?”
“那就讲道理。”
“讲道理?”周小福瞪大眼睛,“他们要是听道理,就不会信鬼神了。”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
两刻钟后,刘家村到了。
村子比想象中破败。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已经塌了半边。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晒太阳闲聊。
看见官差来,老人们立刻噤声,眼神里带着警惕。
“各位老丈。”林砚下马,拱手行礼,“在下南亭捕快林砚,来查刘氏投井案。请问里正家在何处?”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颤巍巍站起来。
“官爷……陈里正家在村西头,最大的那户就是。”他指了指方向,“不过……刘氏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有些疑点,需要重新勘查。”林砚平静地说。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
林砚不再多说,牵着马往村西走。
周小福跟在后面,小声说:“林大哥,他们肯定去报信了。”
“我知道。”
果然,走到一半,就看见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急匆匆迎上来。他穿着粗布衣,腰间系着草绳,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
“官爷,官爷!”他拱手作揖,“小人是本村里正陈老根。不知官爷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里正不必多礼。”林砚说,“我来查刘氏案,需要去井台看看。”
“井台?”陈老根脸色一变,“官爷,那井……那井不吉利啊。刘氏死后,村里人都不敢去那儿打水了。”
“所以更要查清楚。”林砚盯着他,“如果刘氏真是自杀,那井台就是凶地,得请道士做法事。如果是他杀……”
他顿了顿。
“那凶手可能还在村里。”
陈老根额头冒出冷汗。
“官爷说笑了……刘氏明明是自杀,县衙都判了……”
“县衙判了,我就不能复查?”林砚语气转冷,“陈里正,你是在质疑官府?”
“不敢不敢!”陈老根连连摆手,“小人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四、井台勘查
刘家村的井台在村子东头,紧挨着打谷场。
井台是用青石砌的,约莫三尺见方,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井口直径两尺,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块石头。
井台周围长满了荒草,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林砚走到井边,蹲下身。
“小福,把东西拿来。”
周小福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包,里面是林砚让她准备的工具:几根竹签、一小块丝绸、一个陶罐、还有一捆麻绳。
陈老根看得目瞪口呆:“官爷,这是……”
“勘查现场。”林砚头也不抬。
他先检查井台边缘。
青石上有几道划痕,很新,像是金属利器刮出来的。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向内——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从井台外面,被拖到了井口。
林砚用竹签刮下划痕里的碎屑,用丝绸包好,放进陶罐。
然后他检查井台周围的地面。
东侧的地面草长得稀疏,有明显被反复踩踏的痕迹。他蹲在那里,模拟了一下动作——如果一个人站在这里,拉着井台边的人……
“是拖拽。”他喃喃道。
“什么?”周小福凑过来。
“刘氏不是自己跳井的。”林砚站起身,“她是被人拖到井边,然后扔下去的。”
陈老根脸色煞白:“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林砚走到井台西侧的墙角。
那里堆着一些碎陶片,应该是村民扔的垃圾。他蹲下身,仔细翻找。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一块巴掌大的陶片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林砚拿起陶片,对着阳光看。污渍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是血迹——喷溅状的血迹,像是有人被打中口鼻,血溅在陶片上。
“这是……”周小福也看见了。
“刘氏死前搏斗过。”林砚把陶片也包起来,“她打碎了陶罐,碎片上有她的血。”
陈老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哆嗦。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里正,刘氏的坟在哪?”
“坟……坟在村东坟地……”
“带我去。”
“官爷!”陈老根扑通跪下了,“不能开棺啊!惊扰亡魂,要遭报应的!村里人不会同意的!”
林砚看着他,突然笑了。
“谁说我要开棺?”
“啊?”
“我只是去坟地看看。”林砚扶起他,“不过陈里正,如果刘氏真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可能还在村里。你想想,村里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反常?比如……突然有钱了,或者突然躲着人?”
陈老根眼神闪烁。
“没……没有……”
“真没有?”林砚盯着他,“我可是听说,腊月前,刘氏跟王三郎走得很近。”
陈老根浑身一颤。
“王三郎……他……他腊月后就离开村子了,说是去城里做工……”
“什么时候走的?”
“腊月十六。”
腊月十六。
刘氏死于腊月十五。
时间太巧了。
“他去了哪个城?做什么工?”林砚追问。
“不……不知道……”陈老根额头冒汗,“他说是去洛阳,但……但有人看见他还在长安……”
林砚点点头,不再逼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
“带我去坟地吧。”
五、坟地的决定
刘氏的坟在坟地最边缘,确实只有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刘氏之墓”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坟包很小,土已经夯实,上面长了几根枯草。
林砚绕着坟走了一圈。
坟地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远处有几个村民在探头探脑,但不敢靠近。
“林大哥,真要挖吗?”周小福小声问。
林砚没回答。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坟土。土很硬,捏不散,说明埋得实。他又看了看木牌——插得很深,没有松动。
“三个月了。”他喃喃道。
“什么?”
“尸体埋了三个月,又是冬天,应该还没完全腐烂。”林砚站起身,“但颈椎的裂痕……不一定能看清。”
“颈椎裂痕?”
“如果刘氏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第二、第三节颈椎会有细微裂痕。”林砚解释,“这是法医学常识。”
周小福听不懂“法医学”,但大概明白了意思。
“那……挖吗?”
林砚沉默片刻。
“不挖。”
“啊?”
“现在挖,村民会闹。”林砚说,“而且我们没有确凿证据,强行开棺,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林砚看向陈老根。
“陈里正,你帮我传个话。”
“官爷请说……”
“告诉村里人,官府怀疑刘氏是他杀,要开棺验尸。”林砚一字一句道,“但如果三日内,有人能提供线索,或者凶手自首,可以免于开棺。”
陈老根愣住了。
“这……这是……”
“这是给凶手一个机会。”林砚转身,“也是给村民一个选择——是让死者不得安宁,还是让真相大白。”
他翻身上马。
“小福,我们回去。”
“这就回去了?”
“嗯。”林砚勒住缰绳,“该看的都看了。接下来……等鱼上钩。”
六、张屠户的铺子
未时三刻,林砚和周小福回到长安城。
他们没有回南亭,而是直接去了城南肉市。
肉市在城墙根下,是一条两百米长的街道。两侧是肉铺,门前挂着猪头、羊腿,案板上摆着大块的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油脂味,地上污水横流,苍蝇乱飞。
“张屠户的铺子在哪儿?”林砚问。
“最里面那间。”周小福指着街道尽头,“现在租给了一个姓赵的屠户。”
两人走过去。
那间铺子比其他的大一些,门板是厚重的榆木,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刀痕。门口挂着一排铁钩,钩子上空着,显然今天没营业。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坐在门口磨刀。
“赵老板。”周小福打招呼。
汉子抬头,看见官差,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官爷……有事?”
“我们是南亭的,来查张屠户的案子。”林砚说,“想进铺子看看。”
赵屠户脸色变了变。
“官爷……那案子不是结了吗?我这铺子都租了两个月了……”
“只是看看,不耽误你做生意。”林砚说着,已经推门进去了。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已经被血水浸成了黑红色。墙角堆着几个木桶,里面是还没处理的猪下水,散发着腥臭味。正中央是一张厚重的木案,案面上刀痕纵横,中间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应该是洗不掉的血迹。
林砚走到木案前。
卷宗上说,张屠户就是死在这里,胸口插着自己的杀猪刀。
他蹲下身,检查地面。
泥土很硬,看不出脚印。但他在案腿旁边,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几片碎木屑,很新,像是最近才掉下来的。
林砚捡起木屑,对着光看。
木屑断面平整,像是被利器砍下来的。
“赵老板。”他转头问,“这案腿最近修过吗?”
“没……没有啊。”赵屠户站在门口,有些紧张,“这案子用了好几年了,一直这样。”
林砚又检查门窗。
门是往里开的,门闩在门内侧,是一根横木,插在门框的凹槽里。窗户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头进出,窗棂是木制的,很结实。
他试了试门闩。
横木很重,插进凹槽后,从外面很难推开。但如果用细铁丝之类的工具,从门缝里拨动,也许能打开。
“张屠户死的那晚,门窗是从里面闩上的?”林砚问。
“卷宗上是这么说的……”赵屠户说,“但我也只是听说。我那会儿还没租这铺子。”
林砚点点头,走出铺子。
“赵老板,张屠户生前,跟谁结过仇吗?”
“这……”赵屠户犹豫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难免得罪人。张屠户脾气暴,跟人吵过架,但要说仇……应该没有。”
“他家里人呢?”
“有个老婆,早就死了。有个儿子,在军中当兵,好几年没回来了。”赵屠户说,“铺子是他侄子租给我的,收了钱就走了,说是去陇西投奔亲戚。”
林砚记下这些信息。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赵屠户,“张屠户死后,他的东西都哪去了?”
“大部分都卖了。”赵屠户说,“衣服、被褥、锅碗瓢盆……值钱的都让他侄子带走了。剩下的……”他指了指墙角一堆破烂,“都在那儿。”
林砚走过去。
那是一堆杂物:破草席、烂麻绳、几个陶罐、还有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蹲下身翻找。
陶罐是空的,里面只有灰尘。草席已经霉烂,一碰就碎。麻绳倒是结实,但没什么特别的。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林砚拨开杂物,从底下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像是随手劈出来的。正面用刀刻着一个图案——一只鸟,展翅欲飞,线条简练但传神。
乌鸦。
林砚心头一震。
“这是什么?”周小福凑过来。
“没什么。”林砚把木牌揣进怀里,站起身,“赵老板,打扰了。”
“官爷慢走……”赵屠户松了口气。
七、南亭的黄昏
申时三刻,林砚和周小福回到南亭。
刚进院子,就听见公事堂里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是赵虎的声音,“开棺验尸?惊扰亡魂,村民闹起来怎么办?你一个新人,别给南亭惹麻烦!”
“赵捕快。”林砚的声音平静,“查案是官府的事,村民闹不闹,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你——”
“够了。”
张怀的声音响起,争吵戛然而止。
林砚和周小福走进公事堂。
屋里除了张怀、赵虎,还有李忠和一个陌生老者。老者六十多岁,穿着青色长衫,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拐杖,正坐在客位喝茶。
“回来了?”张怀看向林砚,“刘家村情况如何?”
林砚拱手行礼,然后开始汇报。
他从井台划痕说到陶片血迹,从王三郎的嫌疑说到坟地的决定。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听得李忠连连点头,赵虎脸色铁青。
“所以你没开棺?”张怀问。
“没有。”林砚说,“我给了村民三天时间。如果三日内没有线索,再开棺不迟。”
“如果凶手跑了呢?”
“他跑不了。”林砚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案上,“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
堂屋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木牌。
木牌上的乌鸦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李忠脸色变了。
“在张屠户铺子的杂物堆里找到的。”林砚说,“张屠户的死,不是仇杀,不是财杀,而是灭口。”
“灭口?”赵虎冷笑,“一个屠户,能知道什么秘密,值得‘乌鸦’灭口?”
“这正是我要查的。”林砚看向张怀,“大人,我请求调阅张屠户案的所有卷宗——包括现场勘查记录、证人名录、物证清单。”
张怀沉默片刻,看向那个陌生老者。
“孙主簿,你看呢?”
老者放下茶碗,捋了捋胡须。
“林捕快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是个查案的好苗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张屠户案的卷宗,在县衙库房。调阅需要县尉批文,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拿到的。”
“那刘氏案呢?”林砚问。
“刘氏案的卷宗倒是简单。”孙主簿笑了笑,“因为根本就没有详细的卷宗。”
“什么?”
“城南命案,除非涉及权贵,否则都是草草结案。”孙主簿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刘氏一个寡妇,张屠户一个卖肉的,死了也就死了。县衙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去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冷酷。
但却是现实。
林砚握紧拳头。
“所以……就不查了?”
“查,当然要查。”孙主簿转身,看着林砚,“但不是你这么查。开棺验尸,惊动村民,闹到县衙,对你、对南亭、对张亭长,都没有好处。”
“那该怎么查?”
“暗中查。”孙主簿走回座位,“王三郎是关键。找到他,案子就破了一半。”
“可是王三郎已经失踪三个月了……”
“所以更要找。”孙主簿看向张怀,“张亭长,我记得南亭在‘乌鸦’那里有线人?”
张怀点头:“有,但线费不便宜。”
“该花的钱得花。”孙主簿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案上,“这是五百钱,先拿去用。找到王三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怀收起铜钱:“孙主簿放心,我这就安排。”
孙主簿点点头,又看向林砚。
“林捕快,你很有本事,但也要懂规矩。”他语重心长地说,“在长安城查案,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分寸。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些,你要慢慢学。”
说完,他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少年醒了。你们可以去看看。”
八、苏醒的少年
酉时初刻,值房。
少年已经坐起来了,靠墙坐着,身上盖着薄被。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正警惕地看着走进来的林砚和周小福。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南亭捕快。”林砚在炕边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少年揉了揉太阳穴,“我……我在哪?”
“长安城南亭。”林砚倒了碗水递给他,“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少年接过水碗,手有些抖。
他低头喝水,沉默了很久。
“我……我叫刘据。”他终于开口,“是……是太常寺少卿刘屈氂的儿子。”
太常寺少卿?
林砚心里一震。
太常寺是九卿之一,掌管宗庙礼仪,地位崇高。少卿是副职,正四品,已经是高级官员了。
“你怎么会被‘乌鸦’的人绑架?”林砚问。
刘据握紧水碗,指节发白。
“三天前,我父亲收到一封信。”他低声说,“信上说……说他知道我父亲的一个秘密,要一千金封口。父亲让我去送钱,约在城南十里亭……”
“然后呢?”
“我到了十里亭,没看见人。”刘据声音发颤,“等了半个时辰,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信还在吗?”
“在父亲那里。”刘据抬起头,眼眶红了,“官爷,我父亲他……他会不会有事?”
林砚没有回答。
他想起昨夜那两个蒙面人的对话——
“快点,埋了就走。”
“这地方真瘆人……”
他们不是要绑架勒索,而是要杀人灭口。
“刘公子。”林砚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去禀报亭长。你父亲的事,官府会查。”
“等等!”刘据抓住他的衣袖,“官爷,我能……我能给家里送个信吗?我母亲一定急坏了……”
林砚看向周小福。
周小福点头:“我去送。”
“不。”林砚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林砚看着刘据,“刘公子,你被绑架的事,可能还没完。”
刘据脸色惨白。
“你是说……他们还会来?”
“我不知道。”林砚说,“但为了安全起见,你暂时不能露面。送信的事,我会安排。”
他走出值房,周小福跟出来。
“林大哥,你怀疑刘家也有内鬼?”
“不是怀疑。”林砚看着渐暗的天色,“是肯定。”
一个太常寺少卿的儿子被绑架,绑匪不要赎金,直接杀人灭口——这背后牵扯的秘密,恐怕不小。
而张屠户和刘氏的死,很可能也跟这个秘密有关。
“小福。”林砚说,“你去查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查刘屈氂最近三个月,跟什么人来往密切,尤其是……方士。”
“方士?”
“对。”林砚想起这个时代的特色——汉武帝痴迷长生,方士横行,“第二,查张屠户生前,给哪些大户送过肉。”
“你是说……”
“一个屠户,能接触到很多大户人家的内宅。”林砚低声说,“也许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周小福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她转身跑出院子。
林砚站在屋檐下,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而要查的,不止是两起命案,还有一个可能动摇朝局的秘密。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他握紧横刀,走进渐浓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