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安城的凌晨
寅时三刻,长安城还在沉睡。
林砚骑在马上,跟在张怀身后,穿过寂静的街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长安城的模样。
街道比想象中宽阔,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是土坯或砖木结构的房屋,大多只有一层,偶有两层的小楼,飞檐翘角,在晨曦中勾勒出黑色的剪影。屋檐下挂着灯笼,烛火早已熄灭,只剩空荡荡的竹架在风中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夜来香的甜腻、马粪的腥臊、还有远处渭河飘来的水汽。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沙哑的嗓音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就是西汉的长安。
不是后世影视剧里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而是一座活生生的、有烟火气的古城。有富贵,也有贫穷;有秩序,也有混乱。
“前面就是南亭。”
张怀的声音打断了林砚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前方街口立着一座简陋的院落。土墙围成四方,墙头插着削尖的竹竿——这是防贼用的。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两个大字:
南亭
字迹已经斑驳,但笔力遒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张怀翻身下马,推开院门。
“进来。”
二、南亭的格局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土屋,中间那间最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公事堂”的木牌。左侧一间门上写着“武库”,右侧一间是“值房”。院子东侧有一排马厩,拴着五六匹马;西侧是灶房和柴房,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
整个院子干净整洁,地面夯得平整,墙角堆着几捆新砍的柴。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腊肉,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李忠!”张怀喊了一声。
左侧值房里应声走出一个中年汉子。五十来岁,身材矮壮,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让原本憨厚的面相平添几分凶悍。他穿着和林砚一样的粗麻布衣,但腰间佩着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亭长回来了?”李忠看见张怀身后的林砚,愣了一下,“这位是……”
“新来的捕快,林砚。”张怀简短介绍,“老李,你带他去换身衣服,收拾一下。卯时初刻,公事堂问话。”
“是。”
李忠打量了林砚几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没多问,只是招了招手:“林兄弟,跟我来。”
林砚跟着李忠走进值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土炕,炕上铺着草席;一张木桌,桌上摆着油灯和几卷竹简;墙角立着一个木柜,柜门半开,露出几件叠好的公服。
“衣服在柜子里,自己拿。”李忠指了指木柜,“合身的就两套,你先凑合穿。鞋在炕底下,有草鞋和布鞋,你自己挑。”
林砚打开柜门,取出公服。
是深蓝色的粗布衣,胸前用白线绣着一个“捕”字。布料比他现在穿的麻布细软些,但依然粗糙。他脱下身上的破衣,换上公服——稍微有点大,但还算合身。
他又从炕底下摸出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厚实,鞋面是黑色的粗布。
“谢谢李大哥。”林砚拱手。
李忠摆摆手,在炕沿坐下,掏出烟袋锅子,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林兄弟,以前在哪当差?”李忠问,语气随意,但眼神锐利。
“没当过差。”林砚老实回答,“之前是收尸人。”
“收尸人?”李忠挑眉,“那你怎么会擒拿术?亭长说,你一个人制伏了两个‘乌鸦’的人。”
来了。
林砚心里早有准备。张怀在乱葬岗没细问,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在南亭这种地方,一个来历不明、身怀绝技的新人,必然会被盘查。
“家父曾是仵作,教过我一些防身的技巧。”林砚重复之前的说辞,“只是些粗浅功夫,上不得台面。”
“仵作?”李忠吐出一口烟,“你父亲叫什么?在哪当差?”
“林远,原是南阳郡的仵作。”
“南阳郡……”李忠沉吟片刻,“南阳郡的仵作,我倒是认识几个。王老五、赵铁手、还有周瘸子。你父亲是哪一个?”
林砚心里一紧。
这是试探。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常年和尸体打交道,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腐臭味。至于名字、籍贯、在哪当差……这些细节,原主根本没关心过。
“家父……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林砚硬着头皮说,“他去世得早,在下那时年纪小,许多事记不清了。”
李忠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记不清好啊。”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在这长安城,记性太好的人,活不长。”
这话里有话。
林砚不敢接,只是低着头整理衣襟。
“行了,收拾好了就出去。”李忠站起身,“灶房有热水,去洗把脸。卯时初刻,别迟到。”
“是。”
三、公事堂问话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林砚走进公事堂时,张怀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堂屋不大,约莫二十平米。正对门是一张宽大的木案,案后摆着一张胡床——这是张怀的位置。两侧各摆着四张矮几和蒲团,是捕快们议事时坐的。墙上挂着几把横刀,刀鞘已经磨得发亮。
除了张怀,屋里还有三个人。
李忠坐在左侧首位,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右侧坐着个年轻捕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眼神阴鸷,正冷冷地盯着林砚。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公服,蹲在墙角烧水煮茶——应该就是小丫头。
“坐。”张怀指了指右侧末位的蒲团。
林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这是警校养成的习惯:面对上级问话,姿态要端正,眼神要专注。
张怀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
“林砚。”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昨夜之事,你再细说一遍。从你听到脚步声开始,到我们赶到为止。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是。”
林砚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细节——除了擒拿术的来源。他描述了那两个蒙面人的衣着、动作、对话,描述了草席里少年的状态,描述了自己如何用木棍制伏两人。
整个过程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动作,都说得明明白白。
张怀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李忠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个年轻捕快眼中的阴鸷更浓了。
只有小丫头还在专心煮茶,但耳朵竖得老高。
“你说,你发现草席里的人还活着,是因为看见手指在动?”张怀问。
“是。月光照在草席边缘,在下看见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又伸直,像是在挣扎。”
“当时距离多远?”
“约莫十步。”
“夜里那么暗,十步之外,你能看清手指的细微动作?”
这个问题很刁钻。
但林砚早有准备。
“回大人,收尸人这行当,常年和尸体打交道。夜里守坟,眼睛得练出来。”他平静地说,“况且昨夜月光明亮,草席又是浅色,看得清楚。”
张怀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两个蒙面人,你制伏他们时,可曾注意他们身上有什么特征?”
“一人小腿被在下用木棍击中,应该有淤伤。另一人手腕被在下折断,右手手腕。”林砚顿了顿,“还有,被绑的那人耳后有刺青,黑色的乌鸦。”
“刺青在左耳还是右耳?”
“左耳。”
张怀和李忠对视一眼。
“左耳……”李忠喃喃道,“是‘乌鸦’的杀手没错。只有正式杀手,才会在左耳后刺青。学徒和外围成员,刺青在别处。”
张怀看向林砚,眼神复杂。
“你可知,‘乌鸦’是什么来头?”
“在下不知。”
“那我来告诉你。”张怀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抚过那些横刀,“‘乌鸦’是长安城最大的地下杀手组织。成员多是亡命之徒,行事狠辣,收钱办事,不问是非。三年来,死在‘乌鸦’手里的人,不下百数。”
他转过身,盯着林砚。
“你救了那个少年,坏了‘乌鸦’的事。按照他们的规矩,任务失败,杀手要受罚。但更重要的,是灭口——所有知情者,都得死。”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小丫头煮茶的水沸声,“咕嘟咕嘟”地响。
林砚感到后背发凉。
“大人昨夜说,会保我。”他抬起头。
“我是说过。”张怀走回案后坐下,“但保不保得住,得看你自己。”
“请大人明示。”
“两条路。”张怀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给你十贯钱,你今天就离开长安,往南走,去巴蜀或者荆楚,隐姓埋名,或许能活命。”
“第二呢?”
“第二,留在南亭,当捕快。”张怀一字一句道,“‘乌鸦’再猖狂,也不敢公然袭击官差。但你得证明,你有资格穿这身公服。”
林砚沉默。
十贯钱,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两贯。有了这笔钱,他完全可以找个偏僻地方,买几亩地,安稳度日。
可是……
“大人。”林砚抬起头,“如果我现在逃跑,‘乌鸦’会追杀我吗?”
“会。”张怀毫不避讳,“他们耳目众多,你逃不出三百里。”
“那我留下,他们就不敢动手?”
“明面上不敢。”李忠插话,“但暗地里,下毒、放冷箭、制造意外……手段多的是。长安城每年‘意外身亡’的官差,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这是实话。
林砚前世看过史料,汉代的治安状况并不好。尤其是长安这种人口百万的大都市,鱼龙混杂,命案频发。一个底层捕快,死了也就死了,官府未必会深究。
“我选第二条路。”林砚说。
张怀挑眉:“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砚握紧拳头,“逃跑是死路,留下也是死路。但留下,至少死得明白。”
“好。”张怀从案上拿起两卷竹简,扔到林砚面前,“这是南亭积压的两起悬案。一起是刘氏投井案,一起是张屠户被杀案。卷宗在这里,你自己看。”
林砚展开竹简。
竹简上的字是用刀刻的,再涂上墨,字迹有些模糊。他仔细辨认——
刘氏投井案时间:元鼎三年腊月十五地点:城南刘家村死者:刘氏,女,三十七岁死因:投井自尽备注:无外伤,无财物丢失,判定自杀。
张屠户被杀案时间:元鼎三年腊月二十地点:城南肉市死者:张屠户,男,四十五岁死因:胸口插刀,失血过多备注:凶器为杀猪刀,系死者所有。凶手未抓获。
两起案子,记录都极其简略。
没有现场勘查记录,没有证人证言,没有物证清单。只有时间、地点、死者、死因,外加一句草草的结论。
这种卷宗,放在前世警校,老师能气得拍桌子。
“看出什么了?”张怀问。
“记录太简略。”林砚直言不讳,“没有现场图,没有验尸记录,没有证人名录。凭这些,破不了案。”
“那你能破吗?”张怀盯着他。
林砚深吸一口气。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至少破一起。”
堂屋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丫头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
李忠擦刀的动作彻底停了。
那个年轻捕快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这两起案子,南亭查了一个月都没头绪,你三天就能破?”
“能不能破,试了才知道。”林砚平静地说。
张怀笑了。
那是林砚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但眼神依然锐利。
“好。”他说,“三天后,卯时三刻,还在这里。破了案,你就是南亭正式的捕快。破不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破不了,就滚蛋。
四、小丫头的情报
问话结束,已是辰时。
张怀和李忠出了公事堂,说是去县衙汇报昨夜之事。那个年轻捕快——林砚后来知道他叫赵虎——冷冷瞪了林砚一眼,也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林砚和小丫头。
“林大哥,喝茶。”小丫头端来一碗热茶,眼睛亮晶晶的,“你真要查那两起案子?”
“嗯。”林砚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
“那可得小心。”小丫头压低声音,“刘氏那案子,邪门得很。”
“怎么说?”
“刘家村的人都说,刘氏是撞邪了。”小丫头左右看看,凑得更近,“腊月十五那晚,有人看见刘氏在井边跳舞,嘴里还唱着怪歌。第二天一早,人就死在井里了。”
“跳舞?唱歌?”林砚皱眉。
“是啊,可吓人了。”小丫头搓了搓胳膊,“村里人都说,她是被水鬼勾了魂。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投井?”
“那张屠户的案子呢?”
“张屠户啊……”小丫头想了想,“他死得更蹊跷。腊月二十,肉市收摊后,有人听见他铺子里有争吵声。等邻居去看时,人已经死了,胸口插着自家的杀猪刀。门窗都是从里面闩上的,凶手怎么进去的,怎么出去的,没人知道。”
密室?
林砚心里一动。
“现场保护了吗?”他问。
“保护?”小丫头一愣,“什么保护?”
“就是……官府有没有封存现场,不许人进去?”
“封了三天。”小丫头说,“但后来县衙来了人,说查不出什么,就把封条撕了。现在那铺子都租给别人了。”
林砚心里一沉。
现场被破坏,是最棘手的情况。
“林大哥。”小丫头突然问,“你真能三天破案?”
“试试看。”林砚放下茶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小丫头。”
“我叫周小福。”小丫头咧嘴笑,“我爹是老周头,以前也是收尸人。他病死后,亭长看我可怜,就让我在南亭打杂,混口饭吃。”
老周头?
林砚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那个收养他的老收尸人,就叫老周头。
“你爹他……”
“我知道。”周小福低下头,“我爹临终前说,他收了个徒弟,叫林砚,是个老实孩子。让我以后要是遇见了,能帮就帮一把。”
林砚沉默。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谢谢。”他说。
“谢啥。”周小福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林大哥,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我在南亭两年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我熟得很。”
林砚想了想。
“第一,帮我找刘家村的详细地图,越细越好。第二,打听一下张屠户的铺子现在谁在用,我要进去看看。第三……”
他顿了顿。
“昨夜我们救回来的那个少年,现在在哪?”
“在值房躺着呢。”周小福说,“李大哥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中了迷药,药劲过了就能醒。亭长吩咐了,不许外人探视。”
“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十五六岁吧,长得挺俊,皮肤白,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周小福回忆,“身上穿的是绸缎衣服,虽然脏了破了,但料子很好。对了,他腰上还挂着一块玉佩,雕的是……是条龙?”
龙?
林砚心头一震。
在汉代,龙纹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玉佩是什么颜色?”
“青色的,透亮透亮的,可好看了。”周小福比划着,“大概有鸡蛋那么大。”
青玉龙纹佩。
这少年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小福。”林砚严肃地说,“关于这少年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他的长相、衣着、玉佩。”
“我懂。”周小福点头,“亭长交代过了,说这是要命的事。”
要命的事。
林砚握紧茶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
从昨夜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他已经卷入了一场漩涡。杀手组织、神秘少年、两起悬案……每一样都可能要他的命。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小福,帮我准备些东西。”林砚说,“竹简、笔墨、还有……一把尺子。”
“尺子?”
“对,量东西用的尺子。”林砚站起身,“另外,告诉李大哥,明天一早,我要去刘家村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周小福瞪大眼睛,“这……这不吉利啊!”
“死人不会说谎。”林砚看向门外,天色已经大亮,“只要尸体还在,就能查出真相。”
他走出公事堂,晨光照在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要在三天内,解开两起悬案的谜团。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