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乱葬岗的磷火
林砚是被腐臭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眼前是漏风的茅草屋顶,月光从破洞中漏进来,照在脸上冰凉。身下是潮湿的草席,硌得骨头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那是尸臭、霉味和劣质酒气混合的味道。
“我……没死?”
他撑起身子,只觉得头痛欲裂。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实验室里刺鼻的化学试剂味,烧瓶在眼前炸开,然后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最后是一片黑暗。
可这里是哪里?
林砚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破屋,土墙斑驳,墙角结着蛛网。屋里除了一张草席、一个破木箱,再无他物。木箱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手腕上有道狰狞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身上穿着粗麻布衣,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穿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陌生的记忆就涌进脑海——
原主也叫林砚,十七岁,长安城南郊乱葬岗的收尸人。父母三年前死在饥荒里,他被一个叫老周头的老收尸人收养。两个月前,老周头病死了,留下这间破屋和这份“营生”。
所谓收尸人,就是官府雇来收敛无人认领的尸体的贱役。月钱一贯,勉强糊口。平日里除了收尸,还要看守乱葬岗,防止野狗刨尸、盗墓贼偷陪葬。
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是原主第一次收尸时的呕吐。
那是个淹死的乞丐,尸体在水里泡了三天,浑身肿胀发白,皮肤一碰就掉……
“呕——”
林砚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恶心,是恐惧。
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在抗拒,那些关于死亡、腐烂、蛆虫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他扶着墙,大口喘气,额头渗出冷汗。
冷静。
必须冷静。
林砚深吸一口气——然后差点又吐出来。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更浓了,像是从屋外飘进来的。
他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月光如霜。
门外是一片荒凉的土坡,坡上密密麻麻立着简陋的木牌,有的已经歪斜,有的被野狗刨倒。远处有几簇幽蓝色的磷火,在夜风中飘摇不定。
这就是乱葬岗。
长安城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最后都埋在这里。穷人、乞丐、囚犯、无名氏……生前或许天差地别,死后都成了这土坡下的一捧白骨。
林砚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现在是几月?什么朝代?
记忆里有些零碎的信息:现在是元鼎三年,皇帝姓刘,年号是“元鼎”。长安城……是西汉的长安?
汉武帝时期?
林砚心里一沉。如果真是汉武帝时期,那离他熟悉的“文景之治”已经过去,正是国力鼎盛但暗流涌动的年代。巫蛊之祸、对外征战、酷吏横行……
在这个时代,一个收尸人的命,比草还贱。
“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前世他是警校刑侦专业的学生,虽然还没毕业,但现场勘查、物证分析、逻辑推理这些基本功都学过。在这个刑讯逼供为主、冤案频发的时代,这些知识或许能成为保命的资本。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过今晚。
二、深夜的脚步声
子时三刻,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砚立刻警觉,退回屋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正从官道方向走来。他们抬着一卷草席,草席里裹着什么,沉甸甸的。两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脚步匆匆。
“快点,埋了就走。”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这地方真瘆人……”另一人声音发颤。
两人走到乱葬岗东侧,那里有一片新翻的土——那是林砚白天挖好的“公墓坑”,专门用来埋无名尸的。他们放下草席,开始用铁锹挖坑。
林砚躲在门后,心跳如鼓。
按照规矩,凡是来埋尸的,都要先到收尸人这里登记,交十文钱的“葬费”。这两人鬼鬼祟祟,显然不是按规矩办事。
更可疑的是,那卷草席……
月光照在草席边缘,林砚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里露出来。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成色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不是穷人的手。
而且,那只手指……在动。
很轻微,但林砚看得清清楚楚: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又伸直,像是在挣扎。
“人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
前世在警校,老师反复强调过:发现有人遇险,警察有义务施救。这是写在警徽里的责任。
可现在他不是警察,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收尸人。对方是两个人,还带着铁锹——那既是工具,也是武器。
救,还是不救?
林砚咬紧牙关。
如果见死不救,他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可如果救……他很可能死在这里,尸体被扔进那个坑,和无数无名氏一起腐烂。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两人已经挖好了坑,正要把草席推进去。
“等等。”其中一人突然说,“我看看这镯子……”
他蹲下身,去摘那只玉镯。草席被扯开一角,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大约十五六岁,面色惨白,嘴唇发紫,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还活着。
林砚不再犹豫。
他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绕到屋后。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箩筐、烂草席、还有老周头留下的一根枣木棍。
他抄起木棍,深吸一口气。
三、擒拿
两人背对着他,正专心摘镯子。
林砚屏住呼吸,从阴影里摸过去。警校教的擒拿术要点在脑海里闪过:快、准、狠,一击制敌。
三步。
两步。
一步——
“谁?!”
其中一人突然回头。
林砚来不及多想,木棍横扫,狠狠砸在那人小腿上。
“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人反应过来,抡起铁锹就劈。林砚侧身躲过,铁锹擦着肩膀划过,带起一阵风。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个反关节技——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啊——我的手!”那人痛得松手,铁锹掉在地上。
林砚一脚踹在他膝窝,把他踹倒在地,然后迅速用膝盖顶住他的背,扯下自己的腰带,三下五除二把他双手反绑。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地上两人一个抱着腿哀嚎,一个手腕骨折、被绑得结结实实。林砚喘着粗气,握紧木棍,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你是什么人?”被绑的那人颤声问。
林砚没理他,快步走到草席边。
少年已经昏迷,但呼吸还在。林砚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跳动微弱,但确实还活着。他解开草席,检查少年的身体:没有明显外伤,但脖颈处有淤青,像是被人从背后勒过。
“是被迷晕了,还是……”
林砚正思索,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他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穿皂色公服,腰佩横刀,面色冷峻。
“官差?”
林砚心里一紧。
四、南亭亭长
马蹄声在乱葬岗前停下。
火把照亮了这片坟地,也照亮了林砚苍白的脸。那队官差一共五人,都骑着马,佩着刀。为首的中年汉子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现场:两个被制伏的蒙面人,一具草席裹着的“尸体”,还有一个握着木棍、衣衫褴褛的少年。
“怎么回事?”中年汉子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砚放下木棍,拱手行礼:“回大人,在下林砚,是此处的收尸人。这两人深夜来埋尸,草席里的人还活着,在下便出手制止。”
中年汉子挑眉,走到草席边蹲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还活着。”他站起身,看向那两个蒙面人,“解开他们的面巾。”
一个年轻捕快上前,扯下两人的蒙面布。露出的两张脸都很普通,三十来岁,皮肤黝黑,像是干体力活的。但其中一人的耳后,有一个刺青——
黑色的乌鸦,展翅欲飞。
中年汉子看见那个刺青,脸色骤变。
“乌鸦……”他喃喃道,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们是‘乌鸦’的人?”
被绑的那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中年汉子不再问,转身看向林砚:“你说你是收尸人?”
“是。”
“会擒拿术?”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情急之下,他用了警校教的现代擒拿技巧。在这个时代,这种技巧很可能不常见。
“家父……曾是仵作。”林砚硬着头皮编,“他教过在下一些防身的技巧。”
“仵作?”中年汉子盯着他,目光如炬,“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差?”
“家父林远,原是南阳郡的仵作,十年前病故了。”林砚按照原主记忆里模糊的信息回答,“在下随母亲逃难到长安,母亲去年也……”
他说着低下头,声音哽咽。
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确实有父母双亡的痛楚。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先把人带回去。这少年也抬走,找大夫看看。”
“是!”捕快们应声,把那两个蒙面人捆上马背,又小心翼翼抬起草席里的少年。
中年汉子走到林砚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叫什么名字?”
“林砚。”
“多大了?”
“十七。”
“在这当收尸人多久了?”
“两个月。”
“月钱多少?”
“一贯。”
中年汉子问一句,林砚答一句,不敢有丝毫迟疑。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观察他,评估他,像在审视一件工具。
“你救了人,得罪了‘乌鸦’。”中年汉子突然说,“他们不会放过你。”
林砚心头一紧。
“大人……”
“两条路。”中年汉子打断他,“第一,你现在就逃,离开长安,或许能活命。第二,跟我回南亭,当个捕快,我保你。”
林砚愣住了。
捕快?
在这个时代,捕快虽然也是贱役,但比收尸人强多了。月钱三贯,有刀佩,有公服穿,算是半个“体制内”的人。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大人为何要帮我?”林砚问。
中年汉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我张怀看人,从没看错过。你这双眼睛……见过死人,也见过活人的恶。你不是普通的收尸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长安城,想活命,就得有本事。我看你有本事。”
林砚沉默。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着张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这个南亭亭长,身上有种久经沙场的气质,不像普通的基层官吏。
“我选第二条路。”林砚抬起头,“因为我不想再逃了。”
前世他死在实验室里,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他不想再活得那么憋屈。
张怀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把横刀,扔给林砚。
“接着。从现在起,你就是南亭的捕快。”
林砚接住刀。刀很沉,刀鞘是木制的,已经磨得发亮。他握住刀柄,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不是刀的重量。
是责任的重量。
“多谢大人。”他躬身行礼。
张怀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上马,回南亭。今晚的事,还没完。”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
磷火还在飘,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知道,从今晚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实验室里埋头做实验的学生。
也不再是那个在乱葬岗里苟延残喘的收尸人。
他是林砚。
是南亭捕快林砚。
他翻身上马,握紧横刀,跟着张怀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乱葬岗的磷火渐渐熄灭。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