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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门童子

大道希声 叶冷淘cwd 11198 2026-01-28 22:13

  残阳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绛红。流云被灼成金红的鳞片,又似天神战袍上撕裂的滚边,壮阔、凄艳,带着一种末日般的辉煌,沉沉压向绵延无际的荒原与远山

  司空陵哪有半分心思欣赏这天地间的壮景。

  自韩家堡那扇隐蔽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出,他便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了堡外苍茫的荒野之中。身上粗布短褐被野风吹得紧贴身躯,更显其形销骨立。他不敢走官道,只循着记忆里韩啸天描述的方位,在起伏的丘陵、干涸的河床与稀疏的灌木丛中穿行。每一步踏出,胸口都传来闷钝的痛楚,脏腑间那被连番追杀留下的暗伤,如同附骨的毒虫,不断啃噬着他的元气与体温。唯有口中含服的那枚韩啸天所赠的“益气固元丹”,持续散发着一股温和坚韧的暖流,护住他心脉一丝元气不散,勉强支撑着他这具近乎油尽灯枯的躯壳。

  他不敢停歇,甚至不敢大口喘息。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西,再向西!赶在天芒司的鹰犬布下天罗地网之前,赶在南极剑派同门循踪追来之前,赶到那五百里外、雍凉交界处的“往来庙”!

  一路上,入目尽是荒凉。裸露的黄土,顽强的荆棘,偶尔惊起的昏鸦,便是全部风景。碰见过两次拖着货物的驼队,铃铛声在空旷中传得老远,他早早便伏身避过。除此之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在巨大的、无声的压力下,朝着渺茫的生路跋涉。

  这种极致的“空”与“静”,反而让他心下稍安。无人,便意味着暂无追兵。算算脚程,已过大半,若一切顺利,再咬牙坚持一两个时辰,或许真能望见那座荒山,找到那一线生机!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冀,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他冰冷的心湖中亮起。他甚至感到麻木的四肢,似乎又重新汲取到一点气力。

  然而,就在他强提真气,欲加速翻越前方一道绵长土坡之时——

  他的脚步,猝然停在了原地。

  瞳孔,在夕阳刺目的余晖中,急剧收缩。

  就在土坡的最高处,残阳最浓烈、最悲壮的光晕中心,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面向着那轮正急速沉入远山的、泣血般的落日。余晖将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微凉的晚风拂过荒原,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摆动,衣袂轻扬,飘然若举。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剑尖向下,被他随意地拄在身侧干硬的土地上,剑穗在风中缓缓摇曳。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在此伫立了千年,只是为了欣赏这场天地间最盛大的谢幕。背影挺拔,孤高,与这荒原落日融为一体,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静谧与……完美。

  司空陵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似乎彻底冻结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极度的惊骇如同冰水,自头顶浇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僵硬如铁石,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喉咙发紧,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两个颤抖的音节,在极度惊恐的脑海深处,炸裂般回荡:

  沈……师兄……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走这条路?!他等了多久?

  无数个惊恐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涌上心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扑灭。南极剑派年轻一代中最惊才绝艳、也最令同辈敬畏的大师兄沈云峥!他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独自一人,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逃亡路上,以这样一种……近乎赏景的姿态,等候着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司空陵不敢细想。只觉得那背影投下的、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影子,仿佛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无形的剑锋,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逃?往哪里逃?在沈云峥面前,自己这重伤之躯,恐怕转身的念头刚起,剑气便已透体而过。

  战?拿什么战?全盛时期的自己,尚不敢言能在沈师兄剑下走过百招,遑论如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碾过。残阳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沉沦,天际那无边的血红,渐渐渗入更深的紫,继而化作沉郁的靛青。荒原上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夜的寒意,呜咽着掠过枯草。

  司空陵僵立在坡下,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只有那双死死盯着坡顶背影的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惊骇与绝望交织的光芒。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贴身的粗布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终于。

  最后一缕倔强的、金红色的光线,如同垂死挣扎的火焰,猛地一跳,彻底被远山的锯齿状黑影吞噬。天地间骤然一暗,黄昏与夜晚完成了最后的交割。

  也就在光明彻底湮灭的同一瞬间——

  坡顶上,那道仿佛亘古不变的身影,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从容地,转过了身。

  夜幕初临的微光,勾勒出他清晰而冷峻的侧面线条,然后是完全的正面。月白剑袍在渐浓的夜色中,仿佛自行散发着清冷的光晕。他的面容完全展露在司空陵的视野中——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最令人难以直视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它们正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司空陵熟悉的、属于“沈师兄”的淡然,居高临下地望了过来。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杀气腾腾。

  但那目光,比荒原的夜风更冷,比沉入山底的夕阳更静,仿佛已洞悉一切,也……裁决了一切。

  四目,在荒原彻底降临的夜色中,无声对撞。

  残阳最后的余烬在天际线彻底熄灭,荒原被沉沉的暮色吞噬。风似乎也停了,空气凝滞如铁,只有无边无际的、带着土腥味的寂静,包裹着坡上坡下的两个人。

  沈云峥开始迈步。

  他走得很慢,很从容。月白色的剑袍下摆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微光,随着他稳定的步伐,轻轻拂过坡上干枯的草茎。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并未入鞘,依旧随意地拄着地,剑尖随着他的移动,在坚硬的土石上划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这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钝刀,一下下刮在司空陵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上。

  距离在缩短。

  十丈,八丈,五丈……

  司空陵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喉咙里像堵着一把灼热的沙砾。他想后退,想转身狂奔,哪怕明知是徒劳。可双腿如同深深扎进了脚下的冻土,连一根脚趾都无法挪动。不仅仅是重伤和疲惫,更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面对绝对力量与宿命般的绝望时,产生的僵硬与麻木。只有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提醒着他还在活着,还在面对。

  终于,沈云峥在距离司空陵三丈外停下。这个距离,对于他这样的剑修而言,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

  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司空陵苍白如纸、因竭力维持站立而微微颤抖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刻骨的仇恨,也没有嗜血的兴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审视的惋惜。

  “没想到吧,司空师弟。”沈云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凝滞的空气,落入司空陵耳中,字字如冰珠坠地,“我会在此地,以此等方式相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司空陵消化这句话的时间,又似乎在欣赏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挣扎。

  “两条路。”沈云峥竖起两根手指,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其一,散去功力,束手就擒,随我回返宗门,听候长老发落。或许,还能留下一命。”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其二,”他放下手指,目光骤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剑锋,“让我现在,就在此处,清理门户,以正门规。”

  夜风不知何时又悄然流动,吹动沈云峥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他手中长剑那黯淡无光的剑穗。他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仿佛给予对方选择,已是最大的仁慈。

  “给你十息。”他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师兄!师兄明鉴!”司空陵几乎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嘶喊出声。干裂的嘴唇因激动而迸出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冰魄剑心……非我所盗!我入藏剑阁时,剑心便已不见!我……我正自惊疑不定,踌躇是否要立刻禀报,师兄你……你们便已赶到,不容分说……”

  他语速极快,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燃烧着濒死的、不甘的火焰,死死盯着沈云峥,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信任,哪怕是一丝动摇。

  “我司空陵对天发誓!若有一字虚言,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师兄!你我同门数十载,我之为人,你难道不知吗?我怎会做下如此欺师灭祖、自毁长城之事?!定是有人陷害!有人……”

  “够了。”

  沈云峥轻轻吐出两个字,打断了司空陵急促的辩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抹极淡的惋惜似乎也随之散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

  “司空陵,认命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幻想的残酷力量,“藏剑阁禁制完好,唯有你手持剑令入内。剑心失窃,你首当其冲。现场残留的‘霜寒剑气’,与你功法同源。众目睽睽之下,你伤同门七人,夺路而逃。人证、物证、动机、行迹,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压得司空陵几乎喘不过气。

  “此乃你的劫数,在劫难逃。”沈云峥的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天道至理,“不必再枉费唇舌了。乖乖随我回去,或许,看在你往日苦劳份上,宗门会网开一面,留你性命,只废去修为,囚于‘十字峰’底,了此残生。”

  十字峰底……

  司空陵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最后的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恐惧与……绝望的灰败。

  废去修为?囚于暗无天日的峰底?

  他想起那些触犯门规、被废去根基的同门。他们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在终年阴寒的峰底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是永恒的黑暗与冰冷的绝望。

  而他,司空陵,苦修数十寒暑,历经无数凶险,才在剑道上略有寸进,才在宗门内有了一席之地!多少汗水,多少血泪,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如今,就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这一切都要被剥夺?不仅身败名裂,还要被打入那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

  不!绝不!

  一股混杂着极度不甘、愤怒与绝望的寒意,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与侥幸。与其回去承受那生不如死的刑罚,不如……不如就此了断!至少,死在这荒原夜色之下,死在……曾经的师兄剑下,还算保有最后一点可悲的尊严。

  想及此,他心中那片翻腾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既如此……便请沈师兄……动手吧。”

  话音落下,荒原上只剩下风声呜咽。

  沈云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闭目待死的人。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写满疲惫、绝望与倔强的脸庞,在黯淡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个瞬间——

  “锵——!”

  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撕裂了凝滞的夜幕!

  沈云峥手腕微动,那柄一直拄在地上的古朴长剑已然出鞘。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剑尖遥指闭目待戮的司空陵。

  然而,就在剑锋指向司空陵的一刹那——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冷意”,并非严寒,而是一种斩断生机、冻结万物的森然剑意,以沈云峥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狂风,周围的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下沉。地面细微的尘土无声湮灭,近处的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点水分,变得酥脆苍白。夜空之上,稀疏的星斗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淡蓝色剑气,自那古朴的剑尖喷薄而出,并非直冲司空陵,而是扶摇直上,笔直地刺向无垠的苍穹!

  剑气并不粗壮,却凝练无比,带着刺破一切的锐利与孤高,瞬间贯穿低垂的夜云,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冰冷而璀璨的轨迹,直上九霄!仿佛要将这沉沉夜幕,也捅出一个窟窿!

  剑气冲霄的刹那,荒原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抽离了。

  司空陵即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剑意,以及头顶那道贯穿天地的、宣告着死亡降临的冰冷光柱。

  他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解脱前的、最后的生理反应。

  沈云峥持剑而立,月白剑袍无风自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寒冰,倒映着手中长剑那直指天穹的、凛冽的剑光。

  剑,已出鞘。

  意,已凌霄。

  下一瞬,便是尘埃落定。

  就在沈云峥手中那柄吞吐着森然寒气的长剑,剑光如秋水凝冰,即将触及司空陵咽喉前最后一寸虚空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四周的夜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一层诡谲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纯白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地面、从空气中、甚至仿佛从虚空本身渗透而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转眼间便将沈云峥与司空陵二人所在的区域彻底笼罩。

  这雾气来得太快,太诡异,全然不似自然生成。更令人心悸的是,沈云峥那原本凌厉无匹、直上九霄的淡蓝色剑气,在触及这看似轻柔的白色雾气的瞬间,竟如同冰雪投入烘炉,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响,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分解,最终归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剑气的消散,并非被击溃或抵消,而更像是一种……被“吞噬”或“净化”?

  沈云峥瞳孔骤缩,持剑的手腕微微一震,硬生生止住了斩落的势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剑气之间那紧密的感应,在雾气中变得模糊、滞涩,最终彻底断绝。这绝非寻常法术或结界!

  司空陵亦是骇然,原本闭目待死的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重新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只见周遭尽是一片茫茫白雾,视线受阻,连近在咫尺的沈云峥的身影都变得有些朦胧。唯有那柄依旧指向自己的古剑,剑尖吞吐的寒意提醒着他,死亡尚未远离,却又似乎被这诡异的白雾暂时隔开。

  “何方妖孽,在此弄鬼?藏头露尾,给我出来!”沈云峥厉声喝道,声音在浓雾中传播,显得有些沉闷。他周身剑气再次鼓荡,试图驱散雾气,但那白雾却如有生命般,随散随聚,反而愈发粘稠,隐隐将他释放出的剑意也包裹、消弭。

  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之际——

  “灯挑魂灯烬,刀裁欲刀鸣。”

  一个稚嫩、空灵,却又带着某种非人冰冷质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雾中响起。这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似直接在二人心神中回荡,吟唱的句子幽玄诡谲,字字清晰,带着莫名的韵律。

  “千年雪未化,独坐听风腥。”

  随着这四句诗的吟唱,弥漫的白雾开始缓缓流转、汇聚。在沈云峥与司空陵前方数丈处,雾气最为浓郁的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逐渐显现,并由虚化实。

  两人俱是凝神望去。

  只见来人身披一袭素白宽袖长服,样式古朴奇异,不似当世任何流派。衣摆处,以近乎同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暗纹,细看之下,竟是一张张狰狞却又透着悲悯的鬼面,若隐若现。腰间仅束一条色泽妖异的血色丝绦,随动作轻轻摆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竟是赤足,双足纤白,足踝处缠绕着幽幽跃动的蓝色磷火,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引魂之光。他踏着弥漫的白雾而来,步履轻盈无声,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旋即又被雾气吞没。整体气质,既有一种近乎神祇的洁净与出尘,又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属于幽冥鬼魅的阴森与不详。

  待其走得近了,容貌方在雾中清晰。

  一头银白短发,发梢泛着冷冽的紫芒,不似染就,倒似天生异象。面容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左眼瞳仁如极地霜雪,苍白冰冷,仿佛能冻结视线;右眼却漆黑如无底深渊,似乎要将人的魂魄吸入。他唇角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平静地扫过如临大敌的沈云峥与面无人色的司空陵。

  向二人走来时,周身朦胧白雾缭绕不散,行动间带起细碎冰晶飞舞,当真宛如自冥界踏雪而来的使者,超脱生死,漠视常伦。

  沈云峥看清来人形貌特征,尤其是那标志性的双色异瞳与足踝磷火,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在宗门典籍与修真界传闻中都极为忌惮的名号,脸色变得更加凝重,沉声道:

  “白雾吞山骨,赤绳系死生。垂眸分善恶,弹指判阴晴。”

  他盯着那赤足少年,一字一顿:“鬼门门主——白童子!”

  若非沈云峥道破此名,司空陵几乎要以为自己在重伤与绝望之下,已魂魄离体,误入了传说中的幽冥鬼境!鬼门……那可是游离于三界常规秩序之外,神秘莫测,极少直接插手人间事务的诡异势力!其门主白童子,更是传闻中亦正亦邪、行事毫无常理可循的恐怖存在!

  只见白童子缓缓抬眸,那双妖异的异瞳平静无波,声音依旧空灵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今日鬼门未开,阴阳有序。沈都司,还是……放下剑刃吧。”

  沈云峥闻言,心头怒意与警惕交织。鬼门势力虽诡异,但南极剑派乃是执修真界牛耳之一,岂容他人干涉内务?他剑锋未收,冷声道:“一派胡言!此乃我南极剑派清理门户,惩处叛徒!宗门之事,自有门规法度,容不得任何外人插手!白童子,你不在白灵山冥界好生待着,擅入人界已是逾矩,如今更要阻我执行门规,莫非是想挑衅我南极剑派?我就算此刻将你斩于此地,也是你咎由自取!”

  白童子对这番严厉的斥责与威胁,似乎毫不在意。他微微偏头,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曾改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一个已死之人,用不着你再杀一次。况且……”

  他顿了顿,左眼霜雪般的瞳孔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你,杀不了。”

  这短短五个字,没有丝毫火气,却带着一种俯瞰般的笃定,仿佛在陈述天地间最基础的法则。

  “杀不杀得了,”沈云峥眼中寒光暴涨,周身剑气再无保留,轰然迸发,将周围白雾逼退数尺,手中古剑发出嗡嗡颤鸣,直指白童子,“先问问我手中的‘冰魄’同不同意!”

  话音未落,他身随剑动,人与剑化作一道撕裂雾气的湛蓝寒光,带着斩断一切、冻结万物的决绝剑意,直刺白童子眉心!这一剑,再无丝毫保留,比之方才对付司空陵时,凌厉何止倍增!剑锋所过,空气发出被极致低温冻裂的细微噼啪声,雾气纷纷退避、湮灭。

  白童子却依旧赤足立于原地,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大修士色变的一剑,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同样苍白纤细,指尖却萦绕着与足踝同源的、幽幽跃动的蓝色磷火。

  沈云峥那凝聚毕生修为、足以冻裂金石的一剑,挟着湛蓝寒光与刺骨剑意,刺至白童子眉心前三尺时——

  白童子抬起的右手,那缠绕幽蓝磷火的指尖,对着凛冽剑锋,轻轻一扬。

  他并未格挡,也未闪避,只是对着那疾刺而来的剑光,轻轻屈指——

  一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没有光芒四射的能量激荡。

  沈云峥只觉剑尖仿佛刺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粘稠至极的虚空,又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柔韧万分的墙壁。沛然莫御的巨力并非反震,而是一种更奇诡的“偏转”与“推送”。他灌注于剑身的真元与剑意,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扬”卸去、化开。

  下一刻,他整个人连同手中“冰魄”剑,便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并非被暴力击飞,而像是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在空中翻转数周,卸去力道,最后轻飘飘地落回数丈之外的地面,脚步踉跄一下才站稳。

  沈云峥持剑的手微微发麻,心头更是巨震。方才那一击,他已使出七分力道,意在试探兼威慑,却连对方衣角都未触及,便被如此轻易化解弹开!这白童子的修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诡谲难明。

  他面色冰寒,眼神却愈发锐利。知道寻常试探已无意义,今日若想带走司空陵,恐怕非得全力施为不可。

  “好一个鬼门门主!”沈云峥沉声道,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内敛的剑气不再保留,轰然爆发!以他为中心,森寒刺骨的剑意如同实质的冰潮向四周席卷,竟将周遭浓郁的白雾生生逼退、撕裂开一片清晰的区域。地面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冰晶碰撞声。他手中“冰魄”古剑嗡鸣震颤,剑身流转的湛蓝光华越发凝实,仿佛将周围的寒气与光线都吞噬了进去。

  “既如此,沈某便领教高招!”

  话音未落,沈云峥身形已动!不再是简单的一剑直刺,而是化作一道飘忽不定、却又凌厉无匹的蓝色幻影,剑随身走,人剑合一,瞬息间便已攻至白童子身前!剑光层层叠叠,或点或刺,或削或撩,每一剑都带着冻结血脉、撕裂神魂的极致寒意,将白童子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剑势之快,之密,之寒,已远超方才。这才是南极剑派核心真传,“寒光剑诀”的真正威力!

  然而,面对这疾风骤雨、足以让同辈修士绝望的剑势,白童子依旧赤足立于原地,身形都未曾挪动半分。他甚至连右手都未再抬起,只是那双妖异的异瞳,微微转动。

  左眼霜白瞳孔中,似有雪花流转;右眼漆黑深渊里,仿佛涟漪暗生。

  沈云峥那精妙绝伦、寒气逼人的剑招,每每在即将触及白童子身体的前一刹那,便如同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扭曲的力场。剑锋要么莫名其妙地滑开,偏离目标;要么劲力如同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消解;更有甚者,沈云峥感觉自己的剑意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运转滞涩,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五六成!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交手十数招。沈云峥攻势如潮,剑光纵横,将地面切割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冰痕,雾气翻腾不息。而白童子始终未动一步,仅凭身周那诡谲莫名的力场与难以言喻的手段,便将所有攻击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他甚至有空闲,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沈云峥因全力进攻而露出的、一个极其微小的侧后方空当——

  那里,原本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司空陵,不知何时已屏住呼吸,强忍着剧痛与恐惧,正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身体,试图借着翻腾雾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远离这片死亡区域。

  白童子妖异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视线收回,重新落在沈云峥那愈发狂暴、却也愈发透出一丝焦躁的剑光之上。

  沈云峥越战越是心惊。他已将“寒光剑诀”催动到极致,体内真元如江河奔涌,剑意凝练如万载玄冰,自问便是面对宗门长老,也有一战之力。可这白童子,却如同深邃无底的大海,又似虚无缥缈的鬼雾,任他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任他剑气森寒,难侵分毫!

  更让他心沉的是,对方那游刃有余、甚至略带一丝……玩味的态度。仿佛自己这倾尽全力的攻击,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嬉戏。

  久攻不下,心神微乱。沈云峥知道,再这般下去,自己真气耗尽,也休想碰到对方一片衣角。他猛地收剑后撤,剑光一敛,漫天寒意随之稍歇。他持剑立于白雾之中,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死死锁定白童子,寒声问道:

  “阁下究竟意欲何为?为何要插手我南极剑派门户之事,救此叛徒?!”

  白童子那双妖异的眸子平静地回视着他,对于沈云峥隐含怒气的诘问,他并未直接回答。空灵稚嫩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带着一种漠然的、仿佛宣读既定事实般的口吻:

  “他不该死在此处,亦不该死在此刻。”

  此言一出,沈云峥脑中灵光猛地一闪,结合宗门典籍中对鬼门一脉那些语焉不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记载,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

  鬼修之道,迥异于常!传闻其至高秘法,便是攫取生灵死后未散的魂魄,尤其强者的神魂,炼化为自身修为资粮,或用以修补魂体,或滋养鬼道法宝!更有邪异者,能凭借强夺而来的魂魄碎片,行那“夺魄重生”的逆天之举!

  这白童子,据说便是由无数强大魂魄凝聚而成的诡异存在,非生非死,常驻幽冥。他今日现身,阻我诛杀司空陵,莫非……是看中了司空陵的神魂?司空陵虽重伤,但毕竟是南极剑派内门杰出弟子,根基扎实,神魂强度远胜常人!白童子是要将他当作一枚“成熟的果实”,待到时机合适(鬼门开启?),再来收割,以助其鬼道修行?

  是了!定是如此!什么“不该死在此处此刻”,分明是嫌现在“收割”时辰未到,养分不足!

  想通此节,沈云峥顿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更有一丝被愚弄的怒火涌上心头。他霍然转头,目光如电,扫向司空陵方才所在的位置——

  果然,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翻涌的白雾,掩盖了逃离的痕迹。

  “好!好一个鬼门门主!”沈云峥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原来打得是这般算盘!苦心孤诣,想要养魂待取?哼!我南极剑派要清理门户,还轮不到你鬼道邪祟来指手画脚,更不会让你这妖人得逞!”

  他心知今日有白童子阻拦,绝难再追上或击杀司空陵。继续缠斗,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可能折损在此。当机立断,沈云峥不再犹豫,狠狠剜了白童子一眼,似要将这诡谲少年的样貌深深印入脑海。

  “今日之事,沈某记下了!鬼门插手我派内务,来日必当讨回公道!”

  撂下这句冰冷的话语,沈云峥毫不拖泥带水,手中“冰魄”剑光华一敛,归入鞘中。他最后冷冷看了一眼白童子,身形一转,竟不再理会这神秘莫测的鬼门之主,也无心去辨别方向,随意择了一处,一步踏出,身影便没入那似乎无穷无尽的茫茫白雾之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荒原上,只剩下白童子孤零零的身影,静静立于流转的雾气中心。

  他并未阻拦沈云峥的离去,甚至目光都未追随。那双妖异的异瞳,反而再次转向司空陵消失的方向,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左眼霜白,右眼漆黑,倒映着翻腾的雾气,看不清其中情绪。

  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虚空呢喃:

  “时辰……确实未到。”

  语声未落,他周身缭绕的朦胧白雾骤然向内一收,将他身形彻底包裹。紧接着,白雾连同其中那赤足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抹去,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刹那间,笼罩这片荒原许久的诡异白雾,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露出原本的夜空、星斗与苍凉大地。

  只留下空荡荡的坡地,以及地面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泛着森然寒气的无数剑痕,默默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夜风再起,呜咽着掠过剑痕,卷起些许尘土,很快便将那些痕迹也渐渐抚平。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冷气息,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冰魄”剑意的森寒,还在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远处,黑暗如墨的荒野深处,一个踉跄的身影,正拼尽最后的气力,向着西南方向,挣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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