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智取解围
从杨树林到诺丁城门的这段路,阿福一直在说话。
他说石家村的山,说铁匠铺的炉火,说父亲怎么教他抡锤,说母亲做的菜饼有多香。他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会突然沉默,盯着地面看很久,然后继续说。
林墨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失去父母的痛,他比谁都懂。但有些痛,说出来会好受点,哪怕听的人给不了回应。
“林墨哥。”阿福忽然问,“你真是去找铁匠铺的王铁吗?”
“嗯,我爹当年的队友。”
“那他……会收留我吗?”阿福声音低了下去,“我真的很能干活,就是吃得多……”
林墨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还带着青肿,眼神里满是期盼和不安。这种眼神,林墨在村里的流浪狗身上见过——给口吃的,就能跟你走一辈子。
“我会帮你问。”林墨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一定做到!”
“如果王铁叔不收,你不能闹,不能哭,我们另想办法。”林墨语气平静,“诺丁城很大,总有需要力气活的地方。”
阿福用力点头:“我懂!我懂!”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诺丁城的城墙比林墨想象中更高。青灰色的条石垒起三丈多高,墙头有巡逻的卫兵来回走动,城门洞深且暗,像巨兽的咽喉。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大字:诺丁。
进城的人排成长队,缓缓向前挪动。有卫兵在检查行李,收取入城税——每人一个铜币。
林墨数了数身上的钱。老杰克给的那袋铜币,加上自己攒的,总共四十七个。入城税两个,还剩四十五个。如果王铁不收留,这些钱够他在城里住几天最便宜的客栈,但撑不了多久。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希望王铁还记得父亲,也希望他愿意帮忙。
队伍缓慢前进。林墨观察着周围的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拖家带口的农民,衣着光鲜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魂师长袍的人,他们不用排队,直接从旁边的特殊通道进去了。
魂师特权,无处不在。
轮到林墨和阿福时,卫兵瞥了他们一眼:“两个人,两个铜币。”
林墨付了钱,卫兵摆摆手放行。穿过门洞时,一股混杂着牲畜、汗水和食物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阿福打了个喷嚏,林墨则眯起眼睛,适应着门洞内的昏暗。
走出门洞的瞬间,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诺丁城的主街宽阔,足够四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酒楼、布庄、药铺、铁匠铺、魂师用品店……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车轱辘声、孩童哭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阿福张大嘴巴,看呆了。
林墨也深吸一口气。圣魂村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忘记世界原来可以这么嘈杂、这么拥挤、这么……生机勃勃。
“跟紧我。”他拉了一把阿福,“别走散了。”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按照老杰克信里的地址,王铁的铁匠铺在城西,靠近贫民区的地方。林墨一边问路一边走,穿过了大半个城区。
越往西,街道越窄,房屋越破败。路边的店铺变成了摆地摊的小贩,行人的衣着也从光鲜变得褴褛。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煤烟和垃圾混杂的味道。
终于,在一条小巷的尽头,他们看到了那块招牌。
“王记铁匠铺”。
招牌很旧了,木板开裂,字迹模糊。铺面也不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炉火通红,一个赤裸上身的大汉正在抡锤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有节奏地传出,火星四溅。
林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大汉打完一锤,才开口:“请问,是王铁叔吗?”
大汉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岁,方脸阔口,一脸络腮胡,身上肌肉虬结,皮肤被炉火烤得黝黑发亮。左肩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胸口。
“谁啊?”声音粗哑。
“我是林墨,林山的儿子。”林墨走进铺子,从怀里掏出信,“圣魂村的老杰克托我带封信给您。”
王铁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铁锤,接过信,没有立即拆开,而是盯着林墨看了很久。“林山……你是山哥的儿子?”
“是。”
“像,真像。”王铁喃喃道,眼神复杂,“尤其是眼睛。山哥走的时候,你才……”
他没说完,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不长,老杰克简单说明了林墨的情况,请他帮忙照应。
看完信,王铁沉默片刻,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林墨坐下,阿福站在他身后,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山哥对我有救命之恩。”王铁开口,声音低沉,“十二年前,在猎魂森林,要不是他替我挡了那头狼兽一击,我早就死了。这铺子,本来有一半该是他的。”
他顿了顿:“老杰克信里说,你觉醒了武魂,但魂力只有1级?”
“是。”
“什么武魂?”
“龟类,具体品种不清楚。”
王铁点点头,没有多问——在魂师世界,打听别人的武魂细节是忌讳。“1级魂力,修炼起来很难。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诺丁城落脚,找个活儿干,边干边修炼。”林墨说,“老杰克说您这里可能需要帮手。”
“帮手……”王铁看了看林墨单薄的身板,又看了看他身后壮实的阿福,“这个呢?也是你带来的?”
“他叫石福,村里人都叫他阿福。”林墨侧身让开,“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他爹也是铁匠,他会点手艺,就是……”
“就是什么?”
“饭量大。”林墨如实说,“力气也大,容易弄坏工具。”
王铁走到阿福面前,上下打量:“多大力气?”
阿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能……能单手举起打铁的铁砧。”
王铁挑了挑眉:“试试。”
铺子角落有个小号铁砧,少说也有百来斤。阿福走过去,弯腰,单手握住砧脚,深吸一口气——铁砧离地而起,被他稳稳举过头顶。
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铁块,但很稳,一点也不抖。
王铁眼睛亮了。
“放下吧。”
阿福小心翼翼把铁砧放回原处,地面发出闷响。
“饭量多大?”王铁又问。
“一顿……大概五碗饭,再加三个饼。”阿福声音越来越小。
王铁没说话,走回炉边,重新拿起铁锤。就在林墨以为他要拒绝时,大汉开口了:“铺子后面有个小院,两间房。一间我住,一间空着,你们俩挤挤。包吃住,每月五个铜币工钱,干得好再加。活儿就是打下手——拉风箱、搬铁料、清理炉渣。干不干?”
阿福愣住了,看向林墨。
林墨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叔。”
“别谢我。”王铁抡起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迸溅,“我是还山哥的恩。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规矩严,偷懒耍滑的,吃里扒外的,发现一次就滚蛋。听明白没?”
“明白。”
“那小子。”王铁看向阿福,“你叫什么来着?”
“石、石福!”
“以后叫你阿福。先去后院,左边那间房,收拾一下。晚上六点开饭,晚了没得吃。”
“是!是!”
阿福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鞠躬,然后跟着林墨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铺安静许多,是个小天井,种着一棵老槐树。左边一间房,右边一间房,中间是灶房和茅厕。王铁说的空房在左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墙角堆着杂物。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吹进来呜呜作响。
但对林墨和阿福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我们……有地方住了?”阿福摸着床板,像是在做梦。
“嗯。”林墨放下包袱,开始收拾屋子,“把东西放好,然后去打水,擦擦灰尘。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干活。”
“哎!”
阿福干活很卖力。他跑去井边打了水,找了块破布,把桌子、床板、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林墨则把杂物归拢到墙角,铺上床褥——只有一床,两人得挤挤。
收拾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前铺传来王铁的喊声:“吃饭!”
灶房里,王铁已经盛好了三碗糙米饭,中间一盆炖菜——白菜、土豆、几片肥肉,油水不多,但分量足。还有一小碟咸菜。
阿福看着那盆菜,咽了口口水,但没敢动筷子。
“吃。”王铁自己先扒了一口饭,“在我这儿,干活出力,吃饭也别客气。但有一点——不许剩饭,剩一粒米,第二天没饭吃。”
“是!”阿福这才端起碗。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王铁不说话,林墨也不说话,只有阿福扒饭的声音——他真的饿了,连吃了四碗饭,把菜盆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王铁放下碗:“林墨,你留下洗碗。阿福,去前铺,把炉火封好,铁料归位。”
“是!”
阿福去了前铺。林墨收拾碗筷,在灶房的水缸边洗刷。王铁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洗到一半,王铁忽然开口:“山哥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
林墨手顿了顿:“没有。他们那次任务,只回来了两个人,说我爹是为了掩护队友撤退,被千年魂兽……”
“我知道。”王铁打断他,声音沙哑,“我后来去打听了。那头魂兽是‘暗影豹’,擅长潜伏偷袭。山哥是发现了它,才主动迎上去的。不然死的可能是整个小队。”
烟斗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你爹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王铁说,“在这世道,好人往往活不长。”
林墨没接话。
“老杰克信里没明说,但我能猜到。”王铁转过头,看着林墨,“你觉醒的武魂,恐怕不简单吧?1级魂力……山哥当年可是3级,你的天赋不该比他差。”
林墨背对着他,继续洗碗。
“不想说就算了。”王铁站起身,“但既然你来了我这儿,我就得提醒你一句——诺丁城最近不太平。夜里少出门,尤其是西区这片。听说有邪教徒活动,专门抓落单的人。”
“邪教徒?”
“嗯,拜什么邪神的,杀人献祭。”王铁吐了口烟,“武魂殿在查,但还没抓到人。你和你那朋友,晚上老实待着,听见动静也别出来。”
“明白了。”
王铁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林墨洗好最后一个碗,擦干手,站在灶房门口。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前铺的炉火已经封好,阿福正在关铺门。
邪教徒……杀人献祭……
这和圣魂村附近那个邪魂师,是不是一回事?
林墨抬头看向夜空。诺丁城的天空被灯火映得发红,看不见几颗星星。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但至少,他和阿福有了落脚的地方。
有了起点,才能走更远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房间。阿福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擦着那个装工钱的布包。
“林墨哥。”阿福抬头,脸上带着笑,“我们有家了。”
家?
林墨看着这个简陋的房间,看着阿福憨厚的笑脸,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嗯。”他轻声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哎!”
油灯吹灭,黑暗笼罩。
两个少年挤在一张窄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诺丁城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还有不知哪里的狗吠。
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里,他们就像两粒尘埃。
但尘埃,也有尘埃的活法。
林墨闭上眼睛,掌心传来龟影轻微的脉动。
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