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茶棚后，道路变得宽敞了些。

　　夯实的土路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路旁偶尔能看到界碑，上面刻着“诺丁界”三个字。越靠近城市，行人越多——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赶着羊群的牧人，背着行李的旅者，还有一队插着商会旗帜的马车隆隆驶过，扬起漫天尘土。

　　林墨用布巾掩住口鼻，走在路边。

　　午后的太阳毒辣，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包袱虽然不重，但走了大半天，肩膀也开始发酸。他计算着距离：按照这个速度，傍晚前应该能赶到诺丁城。

　　前提是不再遇到麻烦。

　　想起刚才那三个劫匪，林墨下意识握紧了短刀的刀柄。武魂的感知始终维持着，十丈范围内一切如常。但他不敢放松——老杰克说过，越是靠近城市，盗匪往往越狡猾，他们熟悉地形，擅长设伏。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杨树林。

　　林子很密，道路从中穿过，形成一条阴凉的通道。林墨在林子外停了停，仔细感知——没有异常的生命气息，只有鸟雀和松鼠。

　　他走了进去。

　　树荫遮住烈日，顿时凉爽不少。林墨稍稍放松警惕，从包袱里摸出水囊，喝了几口。水是早上灌的溪水，带着淡淡的土腥味，但解渴。

　　就在他收起水囊时，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争吵声，夹杂着哭腔。

　　林墨脚步一顿，闪身躲到一棵树后，小心探头看去。

　　大约三十步外，林间空地上，围着四个人。

　　三个少年，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胖小子。那胖小子看起来十三四岁，比林墨还高半头，身材壮实得像小牛犊，但此刻蜷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拿出来！听见没有！”为首的少年穿着半旧的绸衫，应该是小商人家的孩子，手里挥舞着一根树枝。

　　“不……不给……”胖小子声音发颤，却抱得更紧。

　　“嘿，还敢嘴硬？”绸衫少年抬脚就踢。

　　胖小子硬挨了一脚，闷哼一声，没松手。

　　另外两个少年也跟着踢打，边打边骂：“死胖子！饭桶！”“一天吃五顿，干活抵不上半个人！”“把工钱交出来，那是我们应得的！”

　　林墨看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欺凌——胖小子应该是某个商队或工地的帮工，因为饭量大被嫌弃，辛苦挣的工钱还要被克扣。

　　他本该继续赶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父亲教他的道理。而且那三个少年虽然嚣张，但身上没有魂力波动，只是普通人打架。

　　但……

　　林墨看着那个胖小子。

　　他挨打时，不是抱着头，而是抱着那个布包。即使拳脚落在身上，他也只是缩紧身体，用背脊硬扛。布包里装的，大概是他这些天挣的全部工钱，也可能是家里急需的救命钱。

　　林墨想起了自己。

　　在圣魂村，他也曾被嘲笑“废武魂”、“1级魂力”。那些孩子不会动手——村里规矩严，打架会被重罚——但言语的刀子，有时比拳脚更伤人。

　　他当时怎么做的？

　　沉默，离开，然后更努力地活着。

　　但这个胖小子，连沉默离开的机会都没有。他被堵在这里，被抢走工钱，然后呢？空手回家？被家人责骂？或者干脆露宿街头？

　　林墨的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

　　不能动刀。对方只是三个普通少年，罪不至死。而且一旦见血，事情就闹大了，可能会引来巡逻队，耽误他进城。

　　那怎么办？

　　直接冲出去阻止？一敌三，他虽然有点魂力，但没学过正经的战斗技巧，未必能赢。就算赢了，也会暴露自己是魂师——1级魂力也是魂师，在这偏僻地方，足够引人注目。

　　他需要更巧妙的办法。

　　林墨观察着四周。杨树林，土路，远处隐约有马车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粗布麻衣，打着补丁，标准的乡下穷小子打扮。

　　但如果……

　　他迅速解开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件稍微体面点的外衣——那是父亲留下的，布料厚实，虽然旧但没补丁。穿上后，他又把头发稍微理了理，擦掉脸上的尘土。

　　然后，他从树后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四人。

　　绸衫少年回头，看见林墨，愣了一下：“干什么的？”

　　林墨没有看他，而是直接看向那个胖小子，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阿福？是你吗？你爹让我来找你。”

　　胖小子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红肿：“我……我不认识你……”

　　“铁匠铺王铁，是你爹吧？”林墨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个少年，“你们又是谁？为什么打我弟弟？”

　　“弟弟？”绸衫少年皱眉，“这死胖子姓王？”

　　“当然。”林墨面不改色，“我们王家在诺丁城开了三代铁匠铺，城主府的兵器都找我爹修。你们是哪家的？报上名来，我回头让我爹去问问，谁家孩子这么不懂规矩，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伤人。”

　　三个少年脸色变了。

　　诺丁城铁匠铺很多，但能和城主府搭上关系的，屈指可数。眼前这小子虽然穿着普通，但语气笃定，神态从容，不像撒谎。

　　“你……你有什么证据？”绸衫少年嘴硬。

　　林墨笑了。他从怀里摸出老杰克给的信——信封很旧，但封口盖着圣魂村的村印。“这是我爹写给王铁叔的信，要不要看看？还是说，你们想跟我一起去铁匠铺，当面对质？”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个少年下意识后退。

　　“算……算你狠！”绸衫少年咬牙，“我们走！”

　　三人匆匆离开，钻进林子深处，很快不见了。

　　林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真走了，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透——刚才那番表演，消耗的心力比战斗还大。

　　他转身看向还蹲在地上的胖小子。

　　“他们走了，你没事吧？”

　　胖小子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露出憨厚的五官。他确实壮实，肩宽背厚，手臂比林墨粗一圈，但眼神怯生生的，像个受惊的大孩子。

　　“谢……谢谢你。”他小声说，“但我爹不叫王铁，他叫石大柱，是石家村的铁匠，去年……去年生病走了。”

　　林墨顿了顿：“抱歉。”

　　“没事。”胖小子摇摇头，把怀里的布包递给林墨，“这个……给你。”

　　“给我干嘛？”

　　“你帮了我，这是谢礼。”胖小子很认真，“里面有三十个铜币，是我在矿场干了半个月挣的。”

　　林墨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包，又看看胖小子青肿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这世道，恶人不少，但老实人更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石福，村里人都叫我阿福。”胖小子说，“你呢？”

　　“林墨。”林墨没有接布包，“钱你自己收好。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阿福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饭量大，一顿要吃五个人的量。矿场的工头嫌我吃得多，说我的工钱抵不上饭钱，就让那三个人……就是刚才那三个，是工头的侄子，来把工钱要回去。”

　　“所以你干了半个月，一分钱没拿到？”

　　“……嗯。”

　　“还挨了顿打。”

　　阿福不说话了，只是攥紧了布包。

　　林墨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包袱里还有两个面饼，是早上准备的干粮。他拿出来，递给阿福一个：“吃吧。”

　　阿福眼睛一亮，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真的饿坏了，一个巴掌大的面饼，三口就没了。

　　林墨把另一个也递给他。

　　“你不吃吗？”阿福问。

　　“我进城再买。”林墨说，“你要去哪？”

　　“不知道。”阿福摇头，“矿场不要我，家里……家里也没人了。我想去诺丁城找活儿，但我这样的，没人要。”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林墨看着他，忽然想起老杰克信里提到的王铁。铁匠铺……应该需要力气大的人吧？

　　“你会打铁吗？”他问。

　　“会一点，跟我爹学过。”阿福说，“但我力气大，容易把工具弄坏。”

　　“如果有个地方，不在乎你吃得多，也不怕你力气大，只要求你老实干活，你去不去？”

　　阿福眼睛睁大了：“有这样的地方？”

　　“可能有。”林墨说，“我要去诺丁城找一个人，他开铁匠铺。如果他愿意收留我，我就问问能不能也收留你。如果不愿意……我们再想办法。”

　　阿福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林墨哥！你……你是我恩人！”

　　“别别别，起来！”林墨赶紧把他拉起来，“我就是顺路带你一段，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一定成！一定成！”阿福抹着眼睛，“我啥活儿都能干，一天干十个时辰也行！”

　　林墨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道，把人逼成这样。

　　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收拾一下，我们赶路。天黑前要进城。”

　　“哎！”

　　阿福把布包小心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捡起刚才被打掉的一只破鞋穿上。他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林墨转身继续往前走，阿福连忙跟上，像条认主的大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杨树林。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诺丁城城墙已经清晰可见，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虫。

　　新的城市，新的开始。

　　还有……新的同伴。

　　林墨看了一眼身边的阿福。这个憨厚的少年，会是他未来路上的助力，还是拖累？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不后悔出手。

　　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就像父亲说的：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哪怕这良心，在乱世中显得那么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