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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虫之死

  老杰克离开后的第三天,圣魂村一切如常。

  张大山家的狗被邪魂师害死的传闻,在村里传了两天就淡了。大多数人觉得那是野兽干的,或者是狗自己得了怪病。只有少数老人私下嘀咕,但也没真当回事——邪魂师?那种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来圣魂村这种穷乡僻壤?

  林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三天,他白天照常砍柴、挑水、去地里帮工,晚上则闭门不出。腰间永远别着父亲那把短刀,武魂始终处于半激活状态,掌心那团深灰色漩涡缓慢旋转,感知着周围十丈范围内的生命气息。

  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上没有。

  第四天傍晚,林墨从地里回来,经过村口老槐树时,看见树下围着几个孩子。他们蹲在地上,正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快看快看,它在动!”

  “踩它!踩它!”

  林墨走近一看,是只黑色的甲虫,有拇指大小,背甲油亮。它被孩子们困在土坑里,六条腿慌乱地划动,试图爬出去,但每次都被树枝拨回。

  “让开让开,我来!”一个胖孩子抬起脚。

  林墨突然开口:“给我吧。”

  孩子们一愣,回头看见是他,表情变得古怪。

  “林墨哥……”有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说,“你要这虫子干嘛?”

  “有用。”林墨从怀里摸出两颗麦芽糖——这是昨天帮王婶干活时得的。

  孩子们眼睛亮了。麦芽糖在村里可是稀罕物。

  “换不换?”

  “换!换!”胖孩子抢过糖,把树枝塞给林墨,“虫子归你了!”

  孩子们哄笑着跑开,去分糖吃了。

  林墨蹲下身,看着土坑里的甲虫。它似乎察觉到危险,缩成一团,背甲紧闭。他伸出手,没有碰它,只是让掌心悬浮在甲虫上方一寸。

  深灰色龟影浮现。

  这一次,林墨没有直接吞噬,而是尝试控制漩涡的吸力。他想象着吸力是一张网,可以张开,也可以收紧。起初很困难,武魂像脱缰的野马,本能地想要吞噬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

  但林墨死死压制着那种冲动。

  汗水从额角滑落。他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掌心,感受着漩涡的每一丝波动。魂力在经脉中奔涌,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运转,那是他三天来摸索出的新路线——不完全遵循冥想法,也不完全放任本能,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十息。

  二十息。

  甲虫似乎察觉吸力减弱,试探性地动了动腿。

  三十息。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掌心漩涡骤然逆转!

  不是吸收,而是……排斥。

  一股微弱的推力将甲虫从土坑中推出,滚落到旁边的草地上。甲虫愣了愣,然后迅速钻入草丛,消失不见。

  林墨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刚才那三十息,比他砍一天柴还累。但值得——他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吞噬的本能可以控制;第二,武魂的能力不只有吞噬。

  至少,还能排斥。

  他低头看着掌心,龟影缓缓消散。魂力消耗了大约三成,但精神上的疲惫更甚。那种与本能对抗的感觉,就像在激流中逆泳,稍一松懈就会被冲走。

  休息片刻后,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家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入夜,林墨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三个陶碗。碗里各放着一只昆虫:左边是蚂蚁,中间是飞蛾,右边是蟋蟀。

  实验要继续,但必须更系统。

  他先释放武魂,将感知放到最大。十丈范围内,一切生命气息如星点般浮现——隔壁王婶家的母鸡、地下的蚯蚓、墙角的蜘蛛、还有这三只碗里的昆虫。

  每个生命的气息都不同。

  蚂蚁弱小但坚韧,飞蛾飘忽而短暂,蟋蟀鲜活且富有韵律。

  林墨将手掌伸向左边的碗。这一次,他没有压制本能,而是引导它,像疏导河水一样,让吞噬之力缓缓流出。

  接触。

  蚂蚁僵直了一瞬,然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过程很快,不到一息就结束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热流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汇入小腹的魂力漩涡。

  增长了。

  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确实增长了,大约相当于他自主修炼半天的量。

  林墨收回手,闭上眼睛,仔细感知身体的变化。魂力提升了一点点,武魂的漩涡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更重要的是——

  有碎片。

  非常模糊,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那是一只工蚁的“记忆”:黑暗的巢穴,无尽的搬运,对蚁后的绝对服从,还有对食物的渴望。很原始,很单纯,转瞬即逝。

  林墨没有感到恶心。或许是蚂蚁的思维太简单,或许是他已经有所准备。

  他看向中间的碗。

  飞蛾扑腾着翅膀,想要逃离,但碗壁太滑。林墨伸出手,再次引导吞噬之力。这一次,他有意放慢了速度,想看看过程的变化。

  吸力接触飞蛾的瞬间,它的挣扎骤然加剧,翅膀疯狂扇动。然后,生命力如决堤般涌出,被漩涡吸纳。增长的热流比蚂蚁强一些,大约相当于修炼一天的量。

  记忆碎片也更多:破茧而出的瞬间,对光明的向往,在夜空中飞舞的自由,还有扑向火焰时的本能冲动。

  林墨皱了皱眉。飞蛾的“向往”很强烈,即使在被吞噬的最后一刻,那份对光的执着依然清晰。

  他沉默片刻,看向右边的碗。

  蟋蟀在碗底静静趴着,两根触须微微摆动,似乎在观察环境。这只比前两只要大,生命力也更旺盛。

  林墨伸出手。

  当吞噬之力触及蟋蟀时,它没有立即挣扎,而是猛地一跳,试图跳出碗。失败后,它转过身,抬起前肢,摆出战斗的姿态——即使对手看不见,即使毫无胜算。

  林墨顿了顿。

  然后,吸力落下。

  蟋蟀的生命力比飞蛾强得多,热流涌入时,林墨甚至感到经脉微微发胀。魂力增长相当于修炼两天的量。

  而记忆碎片……截然不同。

  那是夏夜的草丛,是求偶的鸣叫,是同类的竞争,是胜利后的喜悦,是战败后的逃亡。还有,最后一次跳跃——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战斗。

  即使必死,也要面向敌人。

  林墨收回手,掌心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魂力增长太快,而是因为那只蟋蟀最后的“记忆”。那种直面死亡的勇气,那种渺小却不屈的姿态,让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死在猎杀魂兽的任务中。听回来的队友说,他为了掩护同伴撤退,独自面对一头千年魂兽,战斗到最后一刻。

  “你爹是个真正的魂师。”老杰克当时红着眼眶说,“不是因为他多强,而是因为他从没背对过敌人。”

  林墨盯着空碗,许久未动。

  夜深了。

  他吹灭油灯,躺上床,却没有睡意。窗外月光如水,虫鸣阵阵。那些声音曾经只是背景,但现在,他能听出其中的差别——蚂蚁爬过泥土的窸窣,飞蛾撞击窗纸的轻响,蟋蟀求偶的鸣叫。

  每个生命都在努力活着。

  而他,在掠夺这种努力。

  林墨抬起手,看着掌心的黑暗。三只昆虫带来的魂力增长,加起来大约相当于他自主修炼四天。效率很高,高到令人心动。如果每天吞噬十只、一百只呢?如果开始吞噬更大的动物呢?

  一年,甚至半年,他就能突破十级,成为真正的魂师。

  代价是什么?

  那些记忆碎片会累积吗?会影响他的心智吗?会让他变成只知吞噬的怪物吗?

  还有最根本的问题:这样做,对吗?

  父亲说力量没有善恶,用力量的人有。那么,用吞噬生命换来的力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这算是“善用”吗?

  没有答案。

  林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画,是他小时候用炭笔画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牵着一个孩子。

  画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爹,娘……”他轻声说,“如果你们在,会告诉我怎么做吗?”

  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林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诺丁城——老杰克已经托人带信给王铁,说林墨这几天会过去。他得在邪魂师可能的威胁降临前,离开村子,也给村子带走危险。

  至于吞噬的能力……

  他还没想好。

  但至少今晚,他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吞噬确实能快速提升魂力;第二,吞噬时会获得对象的记忆碎片;第三,不同生命的“记忆”不同,有些会触动他。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他将要走的路。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树梢,发出低沉的鸣叫。

  月光下,圣魂村安然沉睡,浑然不知黑暗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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