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的光线,到了晌午也未能慷慨几分,依旧吝啬地蜷缩在窗洞边缘,昏昏地照着木桌上摊开的泛黄书册。
何方坐得笔直,指尖悬在粗糙的纸页上方,许久,才迟疑地落下,点住一个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眉头锁得紧紧的。
那书册不厚,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读起来,却比背一整天石棺赶路还要累人。字是手抄的,墨迹浓淡不一,有些笔画勾连潦草,更麻烦的是,好些字他瞧着面生,硬是想不起周大叔有没有教过。即便有那么几个眼熟的,凑在一处,意思也变得云山雾罩。
他认识石,认识棺,可书里偏不老老实实写石棺,一会儿是阴沉之器,一会儿是地脉之牖,看得他额角发胀。
有些词句,隐隐约约能猜到在说什么,比如提到聚阴、固形,他结合自己背棺多年的模糊感受,似乎能对上一点,可一到具体如何聚、如何固,用了什么法子,有何讲究,字句便陡然变得艰深古奥,或者干脆蹦出几个他完全陌生的字来,拦路虎似的杵在那里。
他知道镇物大概是什么意思,青林县有些老宅子墙角埋的石兽,周大叔提过一嘴,说是镇宅的。可书里写的镇物,后面跟着的尽是些非阳世法、逆夺造化之类的字眼,又让他困惑了。
一上午的光景,就在这种时断时续中挨过。翻动的书页寥寥,收获更少。倒是有几幅简略的线条图案,画的似乎是石棺上某些纹路的走向,或是摆放的方位,他仔细看了,觉得眼熟,和自己那口棺上一些磨损了的刻痕依稀能对上号,心里才隐约有了点这书或许不全是胡说的实感。
直到一股混杂却异常浓郁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钻进来,何方这才从书页间抬起头。
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望向门口的方向。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的。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有汤水翻滚的咕嘟声,还有麻友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动静。
放下书册,他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景象一如既往的破败,但氛围却有些不同。角落那个用几块砖头胡乱搭成的小灶上,架着一个豁了口的深色瓦罐,罐口氤氲着白茫茫的水汽,浓郁的香气正从中不断涌出。
麻友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根削过的树枝,正小心翼翼地在罐子里搅动。他脸上沾了点灰,但神情专注,甚至透着点得意,仿佛在料理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听到开门声,麻友抬起头,见是何方,脸上立刻绽开那熟悉带着些许炫耀的笑容:“何爷,您出来了?正好!我这八珍汤刚熬到火候,您快来尝尝!”
何方走到近前,朝瓦罐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汤汁浓白,翻滚着切成不规则块状的萝卜,有些发黄的菜叶,几片黑乎乎的干菇,还有少许辨不出原本样貌的东西。
“八珍?”何方瞥了麻友一眼。
麻友嘿嘿一笑,毫无愧色:“萝卜、白菜帮、野菇、干豆角、讨来的鸡架子、还有我秘制的三味香料……这可不就是八样嘛!您别看卖相普通,这味道,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两个边缘不平整的粗陶碗,用袖子象征性地擦了擦,然后拿起一个破木勺,从瓦罐里舀出满满两大勺,盛进碗里,热腾腾地递给何方。
汤汁滚烫,香气扑鼻。何方接过碗,也没找地方坐,就蹲在灶边,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虽不精致,却有种踏实的温暖感。在这深秋寒日,喝上这么一碗热汤,确实舒坦。
他几口喝下小半碗,又用树枝削成的简易筷子夹起一块萝卜吃了,这才含糊地说了一声:“不错。”
得到肯定,麻友笑得更欢实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唏哩呼噜地吃起来,边吃边含糊道:“那是!不是我吹,就咱这手艺,放在那些大馆子里,也是数得着的……”
何方安静地吃着,没有接话。麻友也很识趣,绝口不提昨夜鬼坊之事,只是絮絮叨叨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
两人就蹲在破败的院子里,守着一个小小的冒烟的瓦罐,吃完了一顿简陋却温暖的午饭。碗底喝干,身上也微微发了汗,驱散了晨起读书的凝滞和寒意。
何方将空碗放在一旁,起身准备回屋,继续和那本天书搏斗。刚走到破屋门口,手搭上门板,一个念头却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飘向身后的麻友:“你识字吗?”
“啊?”麻友显然没料到有此一问,愣愣地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那只豁口瓦罐。
何方问出口后,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甚至荒谬。麻友是个乞丐,在这旧城区最底层挣扎求存,衣衫褴褛,朝不保夕,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识字?自己真是看书看傻了,病急乱投医。
他暗自摇了摇头,准备推门进屋,不再期待回答。
然而,身后却传来了麻友有些迟疑的声音:“倒是认得些字。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也翻过几本破烂书。”
何方搭在门板上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麻友。麻友正挠着那头乱糟糟的结痂头发,脸上没了平日惯常的油滑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窘迫和追忆的复杂神情。
这个发现,让何方真正感到了意外。
他重新走回院中,在麻友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平静却带着探究:“你读过书?”
“嘿嘿……”麻友干笑两声,眼神有些飘忽,“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也就是认得些常用的字,能磕磕绊绊念个大概,真要说什么学问,那是半点没有。而且……读的也都是些最浅显的蒙书和杂记,深奥的玩意儿,我也看不明白。”
他说的含糊,显然不愿多谈过去。
“那你……”何方斟酌了一下用词,“能不能教我?”
“教您识字?”麻友这下是真愣住了,眼睛瞪大,指着自己的鼻子,“何爷,您……您让我教您?我这半桶水都晃不满,哪能教人啊?再说了,您这……”
他想说“您这本事,还需要跟我学认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识字不多。”何方坦然道,指了指屋内,“有本书,看不懂。”
麻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眼那黑洞洞的屋门,又看了看何方脸上那平静却认真的神色,心里转了几个弯。他虽是个乞丐,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却不差。
他能感觉到,何方问这话,并非玩笑或试探,而是真的遇到了难题,并且……似乎将自己视为一个可能的求助对象。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对麻友而言,陌生而又带着点奇异。自从沦落至此,他早已习惯被人无视、驱赶、厌恶,何曾有人正眼瞧过他,甚至想要请教于他?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犹豫道:“何爷,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我自己认得也不全,怕误了您的事。而且,教人识字,得有个章法,得从基础来,我这野路子……”
“无妨。”何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总比我一个人硬啃强。”
麻友挠头的手更用力了,仿佛那乱发里藏着答案。他期期艾艾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何爷,您要是真想正儿八经学识字,我倒知道个地方……肯定比跟我学强。”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微微偏西,“这会儿去,时间正好。”
“什么地方?”何方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麻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地将碗筷瓦罐收拾到一旁,用土掩灭了灶里的余烬,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脸上重新挂起那丝熟悉的神秘笑容:“您要是没事,我带您去瞧瞧?就在旧城区边上,不远。”
何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那本书一时半会也啃不完,出去走走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再次经过巷口时,那骂街的胖大婶居然不在,门口小板凳空着,倒是难得清静。
麻友带着何方在旧城区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方向大致是朝着旧城区与外面交界的地方。越往前走,周围的房屋虽然依旧破旧,但似乎整齐了些,巷道也略宽,
空气里,那股旧城区特有的浑浊气味中,渐渐掺入了一丝别的味道。
那是草药的味道……起初很淡,若有若无,但越往前走,这味道越清晰。
最终,麻友在一条相对干净宽敞的巷子口停了下来。这条巷子青石板铺地,虽然陈旧,却打扫得颇为整洁,与之前那些泥泞小路截然不同。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落很不起眼,低矮的土坯围墙刷着半截白灰,已经斑驳脱落。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板老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院墙上方,能看见几丛青翠的藤蔓攀爬出来,在秋日阳光下依旧生机勃勃。而那愈发浓郁的药香,正是从这院子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何方抬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和那些藤蔓,能看到不远处,一道巍峨的朱红色高墙沉默矗立,在阳光下闪烁着庄严而疏离的光泽。
那是谨言观的外墙。
这小院,竟处在旧城区最边缘,与那香火鼎盛恍若仙家之地的谨言观,仅有咫尺之遥。
麻友站在院门前,没有立刻去推门,而是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襟,虽然这动作毫无意义。
他转过头,对着何方,脸上那种油滑与讨好之色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神情,低声说道:
“何爷,就是这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