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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旧城区的大夫

逆旅书 白白萝萝 4681 2026-01-28 22:13

  麻友的手在半掩的木门上停顿了一瞬,指节在粗糙的木纹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轻轻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年久失修的干涩,却不刺耳,反而像一声温和的叹息,迎接着来客。

  院内的景象,随着门扉的敞开,缓缓铺陈在何方眼前。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不见一片落叶杂物。靠墙根处,用碎砖垒出了几个小花坛,里面没有名贵花卉,只种着些寻常的草药,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叶片,散发着清冽醒神的香气。

  院中那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荫凉,树荫下,挨挨挤挤地坐着七八个孩童。

  这些孩子年纪不一,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可能才五六岁,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坐着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桌椅,不过是些高矮不一的破木墩,或是自家带来的小马扎。每人膝上都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卷边,有些甚至用麻线重新装订过,显然已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孩子们捧着书,小脑袋凑在一起,神情却异常专注。清脆带着稚气的童音,正参差不齐地念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不算整齐,甚至有些磕巴,但在院中草药的清气与阳光的微尘里,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坐在孩子们正前方的一张矮凳上。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蓝色棉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面前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制药碾子,碾轮在他手下规律地滚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孩童的读书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碾着碾槽里褐色的药材,一边微微侧耳听着孩子们的诵读。听到某个字音错了,或是卡壳了,他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去,用清晰平缓的声音纠正。

  这根本不是一家正规的书院或学堂。这只是一间寻常到有些简陋的医馆。教书的先生,也只是个替街坊邻里看病的郎中。

  何方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景象,一时有些怔忡。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麻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问:你说的就是这儿?

  麻友读懂了何方的眼神。他脸上惯有的油滑笑容消失了,在院中光影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他压低声音,语速却很快,像是急于解释:“何爷,旧城区这地界,您是知道的。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书院学堂?这里的娃子,爹娘能拉扯着不饿死,已是老天开眼,谁还敢奢望读书识字?”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专注的小身影,声音里掺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可穷归穷,总有些娃子心里是亮的,想认几个字。朱大夫……他是旧城区难得的好人,心善,学问也大。看不得这些孩子没门路,索性就在自家医馆里,每日抽些工夫,免费教他们认字念书。”

  “药钱都常常收不齐,还贴进去功夫和书本……”麻友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真切的感慨,“所以说,朱大夫是这旧城区里,顶顶好的人。”

  何方静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碾药男子的身上。灰布直裰,沾着药末的手指,平淡无奇的面容,混在旧城区的人堆里,毫不起眼。但此刻,在那碾药声与稚嫩的诵读声里,这个身影却仿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一种混杂着佩服与敬重的情绪,悄然在何方心底滋生。

  恰在此时,院中的朱大夫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停下手中的碾轮,用搭在肩头的布巾擦了擦手,抬起眼望了过来。

  见到麻友,他脸上并无惊讶,只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站起身,对孩子们温声道:“你们且自己温习方才那几句,读熟了,待会儿我抽问。”

  孩子们乖巧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念书,只是小眼睛都忍不住好奇地往门口瞟。

  朱大夫迈步走了过来。他步履沉稳,带着一种郎中特有的从容。走到近前,他先是对着何方这个生面孔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麻友身上。

  “麻友。”朱大夫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麻友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面对朱大夫时特有的敬重:“朱大夫,我这不是想您了嘛,过来看看您。”

  “看我?”朱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透着了然,忽然抬起手,食指弯曲,不轻不重地在麻友额头上敲了一记。

  “哎哟!”麻友吃痛,捂着额头,一脸无辜,“朱大夫,您这是干嘛呀?”

  “干嘛?”朱大夫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问道:“你老实说,最近是不是又手痒,去干那偷鸡摸狗的营生了?”

  “哪有啊!”麻友立刻叫起屈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天地良心!自从上次听了您的教诲,我可是洗心革面,再也没碰过那些不上台面的事了!我发誓!”

  他说得信誓旦旦,奈何朱大夫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没有?”朱大夫微微眯起眼,“那胖婶家的鸡,前几天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她骂街骂得半个旧城区都听见了,你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

  此言一出,麻友顿时语塞,脸上的委屈僵住了,眼神开始飘忽。

  一旁的何方,在听到朱大夫提到那只鸡的时候,心头莫名一跳,不由地想起那只被烤的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肥鸡……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眼角余光却瞥向麻友,本以为以麻友的油滑,定要百般抵赖,喊冤到底。

  谁知,麻友竟嘿嘿干笑起来,挠着头道:“这个……嘿嘿,朱大夫您真是明察秋毫,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他居然认了?何方略感意外。

  但麻友紧接着话锋一转,努力挺直了腰板辩解道:“不过这次您可真冤枉我了!那鸡真不是我偷的!是它自己不长眼,大晚上扑腾着翅膀,跑到我院子墙角下来的!我那是……那是路遇,对,路遇!我看它孤零零一个,怕它被野猫叼了去,才好心收留了它一会儿……”

  这番强词夺理,连一旁认真温习的孩子们都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朱大夫看着麻友这副惫懒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呀……那胖婶日子也不宽裕,就指着那几只鸡下蛋换点油盐钱。你吃便吃了,下次若再捡到,好歹……给人送几个鸡蛋钱去,哪怕只是几个铜板,也是个心意。做人,不能只顾着自己肚皮,也得摸摸良心。”

  他的声音始终平和,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人心上。麻友脸上的讪笑渐渐挂不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露着脚趾的破鞋,含糊地嗯了一声,没了言语。

  朱大夫见他似有悔意,也不再深究,将目光正式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何方,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探询神色:“这位小哥看着面生,应该不是旧城区的人吧?在下朱明诚,是这间小医馆的坐堂郎中,也是这些顽童的半个教书匠。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我叫何方……”何方双手抱拳微微曲身,以示尊重。

  “朱大夫,何爷现在跟我一块儿,住在那个破院子里……哦,对了,何爷有那院子的钥匙!”麻友连忙补充道。

  朱大夫在听到何方有那院子的钥匙时,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目光在何方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询问道:“小哥与周文渊周大人是什么关系?”

  毕竟周文渊在这旧城区生活了许多年,即便离开了十几年,但有些老人还记得他,这也不足为奇。

  因此,何方并不觉得朱大夫问得突兀,只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在青林县的时候,周大叔对我有收留教导之恩。”

  朱明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周大人仁厚,提携后进,亦是常情。不知两位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他下意识地又用上了郎中的口吻。

  麻友再次抢答:“朱大夫,何爷他不是来看病的!是我们有事想求您帮忙!”

  “哦?何事?”朱明诚有些意外。

  “是何爷他想跟您学认字!”麻友直言道。

  “学认字?”朱明诚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看向何方,疑惑道,“小兄弟既得周大人教导,怎会……?周大人当年的文才,在太初城也是有名的,教导你读书识字,应当不在话下才是。”

  面对朱明诚的疑问,何方坦然答道:“我与周大叔相处时日不算长,虽蒙他教导,识得一些字,但终究有限。”他想起了那本如同天书般的册子,语气认真了几分,“如今我手头有一本书,想读,但其中许多字不识,句读难通。故而想寻一位先生,好好地学一学。”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又补充道:“我并非不识字,只是识字……确实不多。”

  朱明诚听罢,眼中露出理解的神色。他沉吟片刻,问道:“不知是何书,可否拿来一观?我也好心里有个数,看看该如何教你。”

  何方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书……未曾带在身上。且那书于我而言颇为紧要,内容……也有些特殊,不便轻易示人。还望朱大夫见谅。”

  朱明诚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行走世间,谁没有点私密或紧要之物?

  “无妨。”他和声道,“既如此,我便从基础的教起。只要常用字识得,大体文理通顺,再读专书,总会容易些。”

  说罢,他转身走向正屋。那屋子也是旧砖所砌,窗纸有些破损,却糊得整齐。他推门进去,片刻后,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册走了出来。

  书册比孩子们手里那些稍厚些,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也已磨损泛白,但看得出被主人精心爱护着,边角都用同色的细布重新裱糊过。

  朱明诚将书册递给何方,解释道:“这是我早年用过的一本启蒙书,后来也用来教这些孩子。里面收录了常用字千余,兼有一些浅近的典故、对句和日用文范。虽不如正经书院教材那般体系严密,但胜在实用,涵盖了读书识字所需的基础。你先拿回去看,照着顺序认读。遇有不会的,先记下。”

  他指了指院内,又看了看天色:“今日时辰尚早,这些孩子还要读上一个时辰才散学。你们若不急着走,可先在院里稍坐,随便看看。待孩子们散了,我便得空,可以先为你讲讲这书的体例,认认最初的一些字。”

  “多谢朱大夫。”何方接过书册,郑重说道,“那我们便在此等候,叨扰了。”

  “何谈叨扰。”朱明诚摆摆手,又看向麻友,语重心长,“麻友,你也别闲着。若坐不住,去水缸边帮我添些水,或是扫扫院子落叶。静下心来,听听读书声,也是好的。”

  麻友连连点头应下,自去墙角拿了把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起来。

  朱明诚便不再管他们,回到孩子们面前,检查温习的成果,然后开始讲解新的内容。

  何方没有坐下,他倚在院门内侧的老槐树树干上,就着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翻开了手中的书册。从最开始的简单字块,到逐渐成句的韵文,他默默地看着,试着在心中默读。

  麻友胡乱扫了几下院子,见实在干净无可扫,便蹭到槐树另一边的石墩上坐下,起初还有些局促,不时偷眼看看念书的孩童,又瞅瞅专注的何方。渐渐地,那平缓的读书声和着朱大夫不疾不徐的讲解,似乎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靠着树干,眼皮开始有些发沉,午后的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竟在不知不觉中,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

  专注阅卷的灰衣青年,靠着树干偷懒打盹的乞丐,阳光下稚声诵读的孩童,以及缓缓碾动药碾的郎中先生,构成了这小院独有的一种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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