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楼朱红色的大门如同一张巨兽的口，森然矗立在广场尽头。门板极厚，上面铆着碗口大的黑色钉帽，漆色在惨白灯笼的映照下，暗沉得像是凝固的血液。
四名带刀守卫分立大门两侧，如同泥塑木雕，纹丝不动。
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脸上覆盖着制式统一的青面獠牙面具，连眼神都隐藏在阴影里，唯有腰间那形制古朴的佩刀，刀鞘上隐约流动的符文微光，昭示着它们并非摆设。
何方仅仅是从他们身前走过，便能感受到那股如磐石般不可撼动的沉凝气息，没有丝毫收敛。
门前，一名身材矮小佝偻的老妪，正负责查验来客的信物。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紫色布衣，脸上布满褶皱，更令人侧目的是，那皱纹间用墨色勾勒着繁复而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一直延伸到脖颈深处。她手中拄着一根比她本人还要高出不少的乌木拐杖，杖身光滑，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黄色晶体。
入场的流程简洁到近乎冷漠。排在何方前面的几人，沉默地递上各式信物。大多是某种暗色皮革制成的请柬，边缘以暗金或银线锁边，也有的是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上面蚀刻着繁复的编号与图案，甚至还有人出示的是一截黑沉沉的木牌，表面似乎天然生长着诡异的纹路。
那老妪验看的过程更是快得惊人。她往往只是眼皮微抬，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那信物上一扫，有时甚至不需用手触碰，便已判明真伪。
确认无误后，乌木拐杖在地上轻轻一跺，持请柬者便无声地没入那朱红大门中，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和交流。
何方裹在宽大的灰色斗篷里，默默排在队伍末尾，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注意到，所有人出示的都是这类请柬或令牌式的信物，形状材质各异，却并无一人与他手中那枚骨片相似。
眼看前面的人一个个迅速消失在那扇朱红大门后，何方心里那点原本被压下的疑虑又冒了出来。这枚怎么看都更像是从哪个古墓里刨出来的骨头片子……靠谱吗？
然而，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老妪那两道冰冷如同实质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被兜帽笼罩的身影上。就连两侧那四名面具守卫，虽然姿势未变，但气机似乎也隐隐锁定了这片区域。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了那枚看上去不太靠谱的骨片，递到了老妪面前。
就在骨片暴露在惨白灯笼光芒下的瞬间，一直显得懒散佝偻的老妪，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些墨色纹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骤然间变得清晰而狰狞，在她枯树皮般的皮肤上微微蠕动。那双原本如同古井般浑浊的眼睛，此刻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先是在那枚骨片上死死盯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向何方被兜帽彻底掩盖的面容，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要穿透粗布，看清下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原本行云流水的入门环节，在这一刻发生了停顿。
何何方能感觉到老妪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刮了几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突兀的停顿持续了约莫五息，在压抑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老妪干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砂纸摩擦朽木般干涩沙哑的声音：“贵客……是第一次来吧？”
她的语气并非寻常询问，更像是一种带着强烈确认意味的论断。
何方心下微动，一边暗暗思忖是不是骨片出了问题，一边简练地回答：“是。”
听到了想要的回答，老妪眼中那骇人的精光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变回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她深深地看了何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的乌木拐杖提起，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三下。
“笃、笃、笃。”
拐杖声落，一名早已侍立在门内阴影中的女子应声而出，步履轻盈如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何方面前。
这女子身段窈窕，穿着一袭剪裁极佳的黑纱长裙，裙摆曳地，却不见沾尘。脸上罩着同色薄纱，遮住了鼻梁以下的容颜，只露出一双点漆般的眸子，眼波流转间，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她对着何方盈盈一福，动作优雅自然，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贵客万安，请随奴婢来。”
何方默然点头，将骨片收回，跟上女子的步伐。
一步踏入那朱红大门，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门外鬼坊混乱的嗡鸣声骤然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门内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明珠，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与门外的阴森诡谲判若两地。
走在前方的黑纱女子并未立刻引他前往大厅，而是稍稍放缓脚步，与何方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侧过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解释与歉意：“贵客请海涵，墨婆婆执掌门禁已逾一甲子，职责所在，方才验看仔细了些，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您勿要见怪。”
“无妨……”何方并未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转而掏出骨片问道：“只是这骨片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刚才那位老……嗯，墨婆婆有那样的反应？”
“噗……贵客还真是第一次来呢！”女子说话时，目光自然地落在何方手里的骨片上，“您手中的东西叫木乌骨，虽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但在这无妄楼里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非同寻常的……意义？”何方将重音放在了意义两个字上，询问的意味十分明显。
无妄楼在鬼坊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来往的客人早就对无妄楼的规矩熟记于心，像何方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也是许久未见过了。木乌骨在无妄楼也并非什么极为隐秘的事，那女子索性便为何方讲解起来。
“无妄楼的拍卖会从来没有固定的日子，因此在拍卖会开始前的一段时间里，楼里的管事会通过各种渠道将消息撒播出去。那些想要参加拍卖会的人，会通过获取消息的渠道，来购买参加拍卖会的资格。他们购买资格所花费的银钱，就是无妄楼的入门钱，而负责人会通过入门钱的高低来发放信物。”
女子停顿了一下，那双含水的眸子在何方身上打量了一番，接着说道：“通常的信物只有种，一种是以兽皮、阴木或特殊纸张制成，持有这类信物的人，可入楼下大厅参与竞拍。另一种则是以特殊的寒铁或冥玉制成的信物，持有此类信物者，可在二楼清净的雅间参与竞拍。至于贵客手中的木乌骨嘛……”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何方手中那枚看似朴拙无华的骨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乃是无妄楼最高等级的信物，不是银钱可以买到的！”
“这么说来，这小玩意儿还是个无价之宝！”何方晃了晃手里的骨片，完全没有半分爱惜的样子。
“贵客说笑了，这东西只有在无妄楼有用，出了无妄楼可就一文不值了。”女子有些无奈的说道，她可以明显感觉到，在提到钱的时候，眼前这位贵客在无形中表露出来的兴奋。
“只有被无妄楼视为瑰宝的贵客，才有资格获得这木乌骨。而在无妄楼里，有资格发放木乌骨的，除了楼主外也只有三人而已。”
说到这里，她眼中掠过好奇的笑意：“按惯例，持有木乌骨的贵客驾临，通常都会有专人在特定入口提前迎候。只是……像您这般，持有木乌骨却敛息屏声，随同其他客人一并排队，经由墨婆婆亲自验看入内的，据奴婢所知，确是无妄楼开设以来的头一遭。也难怪墨婆婆方才那般失态，她老人家镇守此门数十载，怕是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信物。”
“原来是这样！”何方这才明白了刚才那个老妪为何会那样看他，原来这骨头片子来头这么大，而且还有专门的接待流程。那杂货铺的老孙头可没给他说过这些。
“这玩意儿……不另外收钱吧？”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腰间的布袋，这木乌骨听起来权限很高，只希望最后结账的时候，别因为这特殊待遇而多收钱就好。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碗面和那壶烈酒，花了整整三十个小钱。同样的坑，他可不想掉进去两次。
“不收！”女子虽然不明白向何方这样什么都不懂，还有些抠门的小白，是怎么得到上面青睐，获得木乌骨的，但依旧十分负责的为其解答道。
听到这里，何方这才放下心来，跟随着女子走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愈发宽阔安静，地面铺着触感柔软厚实的深色地毯，两侧墙壁上悬挂的不再是明珠，而是一幅幅笔法古拙意境幽远的山水或鬼神画卷，画框皆是乌木所制，透着沉静的气息。
女子最终在一扇镌刻着繁复云纹与不知名瑞兽图案的暗色木门前停下。门非朱红，而是某种深紫色的木材，触手冰凉。门楣上方，悬挂着一盏造型精巧却未点燃的琉璃灯。
“贵客，您的房间到了。”女子推开沉重的木门，侧身恭立。
何方踏步而入，即便他心性沉静，此刻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景象微微一怔。
门外是古老神秘甚至略带阴森的无妄楼内部廊道，门内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包房面积不算特别宽敞，但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极致的奢华与内敛的底蕴。脚下是厚密的雪白长毛绒毯，四壁是覆盖着暗金色带有细微凹凸纹理的丝绸壁布，上面用近乎同色的银线，绣着松鹤延年的祥瑞图案。
房间一侧设有一张紫檀木软榻，榻上铺着触感冰滑细腻的月白色软烟罗垫子，旁边放着两个同色绣金线的引枕。待客的座椅则是上等花梨木打造，椅背雕成舒展的如意云头状，上面铺着用金线绣着暗纹的锦垫。
中央的几案材质温润，似玉非玉，上面摆放的并非普通烛台，而是一盏仙鹤衔珠造型的青铜灯，鹤身姿态优雅，长喙中吐出一簇稳定的乳白色灯焰，散发出一种清心宁神悠远淡雅的香气，闻之令人灵台一清，精神上的些许疲惫都一扫而空，显然不是凡俗的熏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房门的那一面。那里并非实墙，而是一扇横贯了整个房间宽度的拱形开口。
开口处没有安装门窗，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湖面般缓缓荡漾的透明光膜。透过这层光膜，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整个拍卖大厅的景象。
那是一个下沉式的大厅，正前方是一座高出地面数尺的黑色石台，石台前是层层升起的座位，此刻已有约莫七成的位置被一道道遮掩了身形容貌的身影占据，黑压压一片，却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
何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光膜上的灵力波动，显然是被施加了极其高明的阵法或结界。这层光膜确保了包房内的人可以毫无阻碍地观察外界的一切细微动静，而外界，无论是目光还是感知，都无法穿透这层屏障窥探包房内分毫。
女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房内的寂静：“贵客请在此稍作歇息。桌上有为您备下的清茶与果品，皆是楼内小心珍藏之物，可随意取用。拍卖期间，若有任何需求，只需拉动门边垂下的那根金色锦绳，自会有人前来听候吩咐。”她指了指门内侧一根不甚起眼却以金丝编织的细绳。
说罢，她走到门口，伸出纤指，在那盏空置的琉璃油灯的灯芯上轻轻一拂，也不见她用火，一簇豆大的橙色火苗便凭空燃起，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门楣一小片区域，明确标示出此间已有贵客入驻。
“拍卖即将开始，奴婢不便打扰，先行告退。”蒙面女子再次对着何方盈盈一礼，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将那扇沉重的深紫色木门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何方一人。
他走到那拱形光膜前，仔细感知了片刻，确认外界确实无法感知内部后，这才稍稍放松了始终绷紧的神经。
他没有去动那张看起来极为舒适的软榻，也没有碰触那些奢华的内饰，只是习惯性地走到房间角落，背靠着墙壁，坐到了绒毯上。
他的目光扫过几案上的白玉茶壶和那盘散发着异香的水果，喉结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那茶香果韵，确实诱人，远非寻常之物。但他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在这种陌生而诡异的地方，谨慎永远是第一位的。谁知道这些看似珍贵的东西，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必要的牵扯？还是自己布袋里的干粮和清水更让人踏实。
就在他收敛心神时……
“铛……”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这锣声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能量，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甚至连三楼包房这隔音绝佳之处，也听得真真切切。
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在这声锣响之后，不约而同地微微调整了坐姿，无数道被遮掩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中央那座黑色石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