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载着一船沉默的乘客,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废弃码头,很快便顺着河流缓缓驶进了岸边一个不起眼的洞口。
光线骤然暗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那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逼仄的洞壁上映出摇曳晃动到扭曲变形的水影和船影。空气中那股河水特有的腥气越发浓重,还混合了岩石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湿霉味。
船桨划水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除此之外,便只有船舱内几位乘客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移动身体都显得小心翼翼。
何方靠在舱壁,兜帽下的眼睛适应着黑暗,默默观察。暗河水流似乎并不湍急,但方向难辨,船只在撑船少年娴熟的操作下,灵巧地在复杂的河道中穿梭。
偶尔能看到两侧洞壁上有些许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无比,更像是古老的遗迹而非近代所为。他甚至在一处较高的洞顶缝隙间,瞥见了几点幽绿的磷火,一闪即逝,如同窥探的眼睛。
这段水下行程并不短,时间的流逝在地底变得模糊。就在何方以为会一直这样在黑暗中航行下去时,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些不同的声响。
那并非人声,而是一种混杂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压低了嗓音说话,却又被某种力量约束着,无法真正喧嚣起来。同时,原本单调的黑暗前方,也开始出现了点点微弱的光亮,并非阳光,而是摇曳的灯笼和火把的光芒。
随着船只靠近,那嗡鸣声愈发清晰,确实是人声,只是被严格控制在了某种低分贝的范围内。光线也逐渐明亮,足以看清周遭环境。
暗河在此处到了尽头,汇入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小船轻轻一震,靠上了一个简陋的石砌码头。这码头比城西那个废弃码头要规整许多,沿着水边延伸开去,停靠着不少类似的船只,不断有披着斗篷戴着面具的身影默然上下。
“到了。”撑船的少年用船桨稳住船身,简短地说了两个字,算是完成了他的职责。
舱内的乘客们无声地站起,依次踏上了码头的石板。何方跟在最后,脚步落在坚实却微湿的地面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船夫已经调转船头,撑着船桨,慢悠悠地驶回了来的方向,很快便重新没入暗河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何方转过身,抬眼望向这片传说中的鬼坊。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对着码头的,是一座巨大的门楼。
那门楼显然是由古老的遗迹残骸修缮而成,材质非石非木,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上面布满了风雨侵蚀和岁月打磨的痕迹,以及一些模糊难辨风格古朴的浮雕纹路。
门楼的样式极为古老,顶部并非常见的飞檐翘角,而是某种层层叠叠、如同云团又似火焰的怪异结构,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苍茫与神秘。门洞极高极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门楣上刻着两个扭曲如蛇虫的古字,何方并不认识,但猜测那或许就是“鬼坊”。
门楼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隐没在深邃的黑暗中,看不清具体高度,只能隐约感觉到其庞大无比。无数大大小小的灯笼、火把、甚至还有一些散发着幽蓝或惨绿光芒的奇异矿石,镶嵌在岩壁、悬挂在粗大的石柱或古老的建筑残骸上,共同照亮了这片地下世界。
这里的建筑风格极其混杂,但大多都带着与那门楼同源的古老痕迹。
有些是直接利用残留的古城墙或地基搭建起来的简陋棚屋,有些则是在断裂的石柱或拱券内部开凿出的洞窟作为店铺,还有一些,则是完全新建的木质或砖石结构,但其样式也刻意模仿着那种古老的风格,显得不伦不类,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街道并非规划整齐,而是蜿蜒曲折,顺着地势和残存的建筑布局自然形成。路面大多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间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这里的人很多。
比在码头上看到的要多得多。显然,进入鬼坊的路径,不止城西码头那一条。
这些人与码头所见一样,绝大多数都遮掩着容貌。宽大的带帽斗篷最为常见,其次是各种材质和花色的面具,从简单的木制、皮质到一些描绘着狰狞鬼怪或空白面孔的精致面具皆有。也有人用深色面巾蒙住口鼻,或在脸上涂抹着油彩,勾勒出怪异的图案。
即便是那些挑着担子的行脚货郎,亦是如此装扮。
这使得整个鬼坊虽然人头攒动,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诡异景象,让人产生一种这就是鬼域的错就。
最让何方感到异样的是这里的静。
纵然人流如织,纵然街道两旁摊位林立,商铺敞开,却听不到寻常市集的喧闹吆喝。人们行走时脚步放得极轻,交谈更是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在那些摊位前,挑选货物的人也只是默默拿起,仔细端详,或与摊主进行极其短暂的眼神交流。
若决定购买,便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报出价钱或进行简单的讨价还价,银货两讫,拿起东西便走,绝不多留一刻。若价格谈不拢,或是不满意,便将物品轻轻放回原处,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十息,干脆利落得令人咋舌。
一不问,二不讲,三不回头。
麻友的话在何方脑海中响起。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将这三条规矩刻在了骨子里,用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维持着这片法外之地的运行。
何方拉紧了兜帽,将身形完全隐匿在灰色的斗篷下,随着人流,迈步穿过了那座巨大的古老门楼。
他没有急于赶往无妄楼,时间尚早。他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街,不紧不慢地向内走去,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冷静地观察着两侧光怪陆离的景象。
他看到售卖各种奇形怪状矿石和骨骼的摊子,那些东西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看到挂着各种风干草药和瓶瓶罐罐的店铺,罐子里浸泡着颜色可疑的生物器官,看到有人摆卖锈迹斑斑的兵器甲胄,样式古老,显然并非当代之物。
还有人面前只铺着一块布,上面随意放着几件看似普通的玉器或陶器,但偶尔路过的人蹲下查看时,眼神却异常凝重。
他甚至在一个角落,看到一个没有摊位只是靠墙而坐的黑衣人,面前的地上用白粉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圈内放着一盏摇曳的油灯,灯焰竟是诡异的碧绿色。那黑衣人低着头,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面具,对过往行人毫不理会,仿佛只是在等待特定的某个人。
一切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之中,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极低的交谈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构成这片地下世界独特的背景音。
何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将周围的环境,路径暗暗记在心里。
这是他的习惯。
他发现鬼坊的内部结构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除了主街,还有无数岔路和小巷通向更深处,如同迷宫。
就在他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时……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毫无征兆地从鬼坊的更深处传来。
这鼓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瞬间压过了地下空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流动的人群出现了刹那的停滞。许多遮掩着面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鼓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那瞬间凝滞的气氛,足以说明这鼓声的意义。
“咚!”
第二声鼓响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为悠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意味。
无妄楼的拍卖,即将开始。
何方不再停留,也不再慢悠悠地观察。他辨明方向,加快了脚步,跟随着那些同样因鼓声而明显加快了速度的人,朝着鬼坊的最深处行去。
穿过几条愈发幽深、两侧建筑愈发古老诡异的巷道,绕过几处如同巨兽肋骨般支棱着的残破拱券,前方的空间再次变得开阔。
而一座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建筑,赫然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楼。
它并非建立在平地,而是依托着一片巨大的、倾斜向上的古城遗迹基座而建。基座是那种暗沉青黑的古老石材,布满了裂纹与苔藓。
楼体本身则是一种暗红色的木材,结构繁复层叠,飞檐斗拱极其夸张,如同无数只展开的翅膀,又似某种张牙舞爪的活物,与下方古老的基座形成了诡异而又和谐的融合。
楼的每一层都挂满了惨白色的灯笼,灯笼上似乎描绘着朱红色的符咒,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整座楼没有任何牌匾,但在其最高处,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的鼓。刚才那两声穿透力极强的鼓声,显然便是由此发出。
楼前是一片以黑色石板铺就的广场,何方站在广场的边缘,沉默地仰望着那座诡异的红木楼,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布袋里那片冰凉的骨片。
这里,就是无妄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