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的余韵尚在宽阔的拍卖大厅内低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了无形的涟漪。台下所有遮掩的身影都微微前倾,凝聚的注意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个身影缓步登上了中央那座黝黑的石台。
那是个相貌极其寻常的中年男子,穿着无妄楼统一的深青色管事服侍,面容普通到扔进人海瞬间便会遗忘。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和,并未像台下大多数人那样遮掩容貌。
然而,就在何方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一种极细微的违和感掠过心头。
这张脸,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按照某种模板雕刻出来的,五官比例恰到好处,却毫无生气,缺乏常人应有的细微表情肌理和独特的生命印记。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平和,深处却是一片漠然的空洞,与这张脸上挂着的笑容格格不入。
何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此人真实相貌,定是用了某种极其高妙的手段暂时改变,甚至可能这登台的,都并非本体。
台上之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某种不知名的装置放大,清晰地传遍大厅乃至三楼的包房,语调平缓,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在背诵一篇古老的文书:
“诸位客官,夜安。时辰已至,无妄楼今日拍卖,就此开始。老规矩,价高者得,银货两讫,不问来历,不究后续。锣响三声,无人加价,则成交。若有异议,当场提出,离台不认。”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器,缓缓扫过台下寂静的人群,以及上方那些看不见内里的包房光膜。
“另,今日拍卖之序,依例不循常理,不以贵贱稀有为凭。首件或是压轴之宝,末件或是寻常之物,皆有可能。诸位各凭眼力机缘,请。”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甚至连一句调动气氛的言语都欠奉。但这番话落下,台下原本就凝重的气氛,似乎更沉了几分。
不按顺序拍卖,这意味着每一次叫价都需要更加审慎,因为你无法预料下一件拍品是更好的,还是更差的,考验的不仅是财力,更是决断力和运气。
“现在,请第一件拍品。”
拍卖师侧身,一名与之前引路女子同样面覆薄纱的侍女,双手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步履轻盈地走上石台。木匣开启,里面衬着深色绒布,其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呈淡青色,材质并非顶级的翡翠或羊脂白玉,反而有些许杂质,雕工也略显古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鸟形态,鸟喙处衔着一粒细小的、颜色更深的青金石。
看上去,就像一件有些年头的普通古玉首饰。
“青鸟衔石簪,前朝宫内流出的老物件,把玩之物,底价……五十两银子。”
没有过多介绍,没有夸大其词,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寻常古玩。
然而,台下沉寂了片刻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五十五两。”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六十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但不并不算激烈,只持续了几轮,便被二楼一个雅间内的人以一百二十两的价格买走。
何方站在光膜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对这些拍卖品本身并无太大兴趣。他的心思,更多放在了对那个邀约之人的身上。
木乌骨是无妄楼最高等级的信物。
有资格发放这种信物的人,除了无妄楼楼主外,尚有三人。
那个约他到这里的人,会在这三人之中吗?还是……就是楼主本人?不论是谁,那人真的有他想要的消息吗?
时间在拍卖的进行中一点点流逝。
第二件拍品是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据说出自某个古战场遗址,蕴含一丝不散的凶煞之气,可伤神魂,底价一百两,最终以三百两被大厅中一名壮汉购得。
第三件则是一盒十二枚香气奇异的丹药,据言有短暂激发潜力之效,底价二百两,引起了数轮争抢,最终以五百五十两成交。
拍卖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气氛在沉默中透着暗流涌动。台上之人始终面带微笑,言语简洁,掌控着节奏。
何方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已经拍出了七八件物品,那个约他前来的人,依旧毫无踪影。他不禁怀疑,对方是否只是在戏弄他?
就在他心神微躁,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那些沉默竞价的的身影,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异常时,包房那扇沉重的深紫色木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被轻轻推开了。
何方霍然转头,兜帽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身体下意识地进入了戒备状态。他记得很清楚,那名引路婢女说过,只有拉动门边那根金色锦绳,才会有人进来服务。而他自进入这房间后,根本未曾碰过那根绳子!
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他穿着无妄楼底层仆役常见的灰色短褂,身形瘦削,低着头,看不清全貌。
但何方一眼就注意到,此人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惨白。而且,他行走之间,步伐轻得近乎飘忽,周身环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死寂气息,完全没有活人应有的生机与温度。
那人反手轻轻合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同样苍白寡淡的脸,径直朝着何方所在的角落走来,十分自然地坐在了离他不远的绒毯上,动作流畅得仿佛回自己家一样。
何方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沉默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心中警铃大作。这人身上的气息……很古怪,非生非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但隐隐约约,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是在哪里遇到过?
就在他凝神思索,试图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熟悉感时,那小厮却忽然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与那张平庸面孔极不相称的弧度,用一种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几分柔媚尾音的声线开口道:“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就把人家给忘了?还真是让人心寒呢。”
这声音……这语调!
何方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深山野店里,那个风情万种巧笑嫣然却又出手狠辣的老板娘形象!
是了,就是这股子仿佛浸透了世事沧桑,却又带着玩世不恭的独特气息,尽管此刻被一层冰冷的死气和不属于她的皮囊包裹着,但核心的那点神韵,却未曾改变。
“是你!”何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啧啧!你现在惊讶的样子……和我预想的一样。”小厮或者说是老板娘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用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何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没了那口棺材,看上去正常了不少,倒是像个活人了。”
“我本来就是活人。”何方不满的反驳道。
“活人……呵呵,算是吧!”她的话里有话,显然是知道何方身上的秘密。
何方对此并不意外,从青林县遇到那个送他拨浪鼓的行商开始,他就意识到了那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暗地里安排的,刻意引导他来太初城。
“青林县的商人,是你安排的吧!”何方平静的说道。
时至今日,他也总算确定了心里的猜测,那个暗地里安排一切的人,正是眼前这个不以真面貌示人的家伙。
“是!”对方并没有否认,十分痛快的承认了。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何方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对方笑了笑,再次用戏谑的语气说道:“我要是什么都告诉你,那就太无趣了!”
何方不屑的瞥了她一眼,掏出骨片扔到对方面前:“听刚才那个婢女说,在无妄楼里只有四个人有资格发放这玩意儿,其中就包括无妄楼的楼主……”
“你是说……我是无妄楼的楼主?”对方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一本正经的说道。
“不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