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何方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新鲜的食材。这些食材种类不少,虽分量不算夸张,但对一个常年靠乞讨和偶尔捡漏过活的乞丐来说,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何方的眉头微微蹙起,第一个念头便是麻友这小子,该不会又犯了老毛病吧?
之前偷胖婶家公鸡的事还历历在目,此刻面对这些明显超出麻友经济能力的食材,他难免会往最坏的方向想。难道这些东西,又是他用不正当的手段弄来的?若是如此,被官府抓走,倒也不算冤枉。
可转念一想,昨晚麻友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次是自掏腰包,绝对不会再犯浑。那语气里的郑重,不像是作伪。
而且相处这几日,何方多少也算了解麻友的性子,他油滑爱占便宜,偶尔会小偷小摸,但骨子里却没有大奸大恶的狠劲,更别说是什么足以被官府当成重犯抓走的大案。
更何况,麻友要是真的再次偷东西,被失主扭送官府,胖婶作为邻里,没理由不知道具体缘由。
种种疑虑在何方心头交织,让他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沉郁。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胖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您知道是哪个衙门的人把他带走的吗?”
胖大婶见他追问,也收起了脸上的焦急,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看着像是西城府衙的人,穿着藏青色的差服,腰里挂着腰牌,凶巴巴的。我听他们喊领头的那个叫李头,具体叫啥就不知道了。”
西城府衙。何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将这个名字记牢。他又问道:“您知道西城府衙在什么地方吗?”
“西城府衙啊,就在西城大街中段,离这儿不算太远,顺着这条巷子出去,一直往西走,过了两座石桥,看到那座挂着西城府衙牌匾的大院就是了。”胖大婶说得十分详细,显然对那地方颇为熟悉。
“多谢。”何方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胖大婶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小伙子,你可得想好了,官府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能去的。麻友那小子虽然有时候不地道,但也不是什么坏人,你要是去打听,可别跟官府起冲突。”
“我知道。”何方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小院。
深秋的阳光虽然不算炽烈,但照在身上也有几分暖意,何方沿着狭窄的巷道快步前行。
一路向西,走出旧城区的范围,何方按照胖婶的指引,过了两座石桥,很快便看到了西城府衙的身影。
那是一座还算气派的大院,朱红的大门高大厚重,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漆黑的牌匾,上面用鎏金大字写着西城府衙四个大字,透着一股威严与肃穆。
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威慑力十足。门口站着两名身着藏青色差服的衙役,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神情严肃,不容任何人靠近。
何方深吸一口气,径直朝着府衙大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还没等他靠近,一名衙役便厉声喝止了他,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
何方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来找人。”
“找人?”衙役上下打量着他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衣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府衙是什么地方?你说找人就能找人?报上名来,找谁?”
“我找麻友,他今天被你们抓进来了。”何方如实说道。
听到麻友这个名字,那名衙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更加粗暴:“麻友?你说的是那个绑架犯?”
绑架犯?何方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追问道:“绑架犯?他绑架了谁?”
“哼,此案事关重大,岂能随意泄露?”衙役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耐烦,“那麻友可是重犯,涉嫌一桩重大绑架案,现在正在里面审讯呢,任何人都不得探视!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再不走,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何方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误会?”衙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进了衙门口的,都说是误会!我看你跟他是一伙的吧?再不走,我们可就把你也抓起来了!”
说着,另一名衙役也上前一步,两人一左一右,摆出了要动手的架势。
何方看着他们强硬的态度,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可能真的被当成同党抓起来,那样不仅救不了麻友,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他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后退了几步,说道:“别动手,我走便是。”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那两名衙役一眼,转身离开了府衙门口。
站在西城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何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麻友竟然涉及绑架案,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油滑懒散,连偷只鸡都要找借口的乞丐,怎么会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
可是,府衙守卫森严,根本不让靠近,更别说打听具体情况了。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外来人,想要在府衙里捞出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该怎么办?
何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飞速思索着对策。他在太初城认识的人不多,除了麻友,就只有朱大夫和林落。朱大夫是个郎中,虽然为人和善,但手无缚鸡之力,在官府面前恐怕也没什么话语权。
林落……
这个名字如同闪电,瞬间划过何方的脑海。他想起了布袋里的香囊,林落曾说过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可以凭此物去福寿街的善巧绣坊求助。
当时他还觉得这香囊没什么用,甚至有些嫌弃它太过秀气,随手塞进了钱袋里。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何方停下脚步,从腰间的布袋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那个小巧的香囊。香囊是淡绿色的,绣着精致的兰草花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与钱袋里的铜钱和干粮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捏着香囊,心里有些犹豫。他和林落不过是萍水相逢,对方已经帮过他一次,现在又要去麻烦人家,合适吗?而且,他并不清楚太古阁在太初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林落的面子,真的能让府衙卖账吗?
可是,除了林落,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得上忙。麻友虽然有不少毛病,但终究是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同伴,而且还特意为他准备践行大餐,这份情谊,何方记在心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麻友被当成重犯抓起来,却什么也不做。
“希望你真的有用吧。”何方低声念叨了一句,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辨明方向,朝着福寿街的方向走去。
福寿街是太初城有名的高档地界,何方之前跟着麻友来过一次,对这里还有些印象。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都透着精致与奢华。来往的行人大多衣着光鲜,或是富商巨贾,或是官宦家眷,一个个神态倨傲,步履从容。
何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在这片光鲜艳丽之中,显得格外扎眼。他刚走进福寿街,就引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还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污秽之物。
何方病不在意这些人的眼光,径直朝着善巧绣坊的方向走去。他记得善巧绣坊就在福寿街中段,是一栋颇为雅致的三层绣楼。
很快,他便看到了善巧绣坊的身影。绣楼的门窗都是精雕细琢的木质结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鸟图案,显得格外精致。门口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善巧绣坊四个大字,是用金线绣成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绣楼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衣着华贵的妇人小姐,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的仆从,显然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何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绣坊门口走去。
“站住!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往里闯!”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一个穿着青色绸缎衣服的伙计便拦住了他。这个伙计约莫二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几分势利的油光,他上下打量着何方,嘴角撇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何方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善巧绣坊。”
“知道还敢往里闯?”伙计白了他一眼,语气更加刻薄,“这善巧绣坊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穷酸小子能进的吗?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耽误了我们绣坊里贵客的雅兴,你可担待不起!”
何方这才听出对方话里的嘲讽,他皱了皱眉,却并没有生气。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找人,不是来争执的,进不进绣坊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能见到林落,或者能联系上林落就行。
于是,他看着那名下人,平静地说道:“我不进去,烦请你帮我找个人,那人叫林落。”
那个伙计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只当他是来碰瓷的,可听到林落这两个字时,脸色顿时微微一变。他上下再次打量了何方一番,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不确定。
林落可是善巧绣坊少东家的名字,他当然知道!这穷酸小子,怎么会认识少东家?还直呼其名?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正要开口再确认,绣坊里面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是谁要找林落啊?”
随着话音,一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子从绣坊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图案,质地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她面容温婉,眼角虽有淡淡的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她的头发梳成一个整洁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整个人透着一股端庄与干练。
这女子先是看了一眼门口那名还在发愣的伙计,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随后才将目光投向何方,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她的目光平和却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片刻后,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开口问道:“你……就是何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