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名黑衣人的簇拥下，刘华强乘坐电梯直达顶楼。

　　这一层异常安静，显然是特护病房区。

　　走到最里面一间病房门口，领头的人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老板，人带来了。”

　　病房很宽敞，装修甚至称得上豪华。

　　灯光有些昏暗，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而在病床旁，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

　　听到通报，那人缓缓转过座椅。

　　饶是刘华强心里有所准备，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瞳孔还是微微一缩，心底暗惊。

　　那张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如同蜈蚣般从眉心一直斜划到太阳穴，让他原本普通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凶戾之气。

　　正是那晚闯入他家，被他用悍匪手段震慑后放走的两个逃犯的哥哥！

　　只是，与当初的落魄狼狈相比，眼前的男人穿着质地精良的丝绸衬衫，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金表，眼神锐利而深沉，浑身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与记忆中那个亡命徒判若两人。

　　“你们先出去。”

　　疤痕脸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老板。”

　　一众手下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此刻，病房里只剩下刘华强，疤痕脸男人，以及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

　　疤痕脸男人没有起身，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的弟弟身上，眼神复杂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然后才转向刘华强，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

　　刘华强依言坐下，静待对方开口。

　　疤痕脸男人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情绪。

　　他指了指病床：“我弟弟，阿东。上个月，在尖沙咀和字母帮抢地盘，被人捅了一刀，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医生说，他醒过来的概率……只有十分之一。”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刘华强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弟弟，再看看眼前这个眉骨带疤、俨然是一方社团龙头的哥哥。

　　刘华强几乎可以想象，这一年来，这两兄弟从一穷二白、被警方通缉的偷渡客，一路拼杀到如今的位置，经历了何等血腥残酷的斗争，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代价。

　　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疤痕脸男人将目光从弟弟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刘华强，那股迫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了一些，

　　“麦当雄那个本子，我看了。”他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

　　“写得非常好。以前那些电影，要么把我们拍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要么就是蠢到家的笨蛋。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试图真正去描写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些过往的片段，

　　“那种走投无路，那种不甘心，还有以为抢一票就能翻身，结果发现掉进了更大陷阱的绝望……他真的很懂。”

　　刘华强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当然对方也没给他插话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个演员，而且是个很特别的演员。那晚在你家，我就看出来了，你身上有股劲儿，不是普通戏子能有的。所以，当麦当雄为选角时候，我就向他推荐了你。”

　　“看来，我当初没看错人。”

　　疤面男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牵动了眉骨的疤痕，使得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你在戏里那股狠劲和绝望，演得很像我们。阿雄跟我夸了你很多次，说你够拼，够专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却意味深长：“这部戏，算是我…给我们这种人，留个影子。”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刘华强说的，不如说是他内心的独白。一个黑道枭雄，试图通过一部电影，来为自己的群体留下一点印记。

　　这其中的心理，大概和后世的名人自传差不多了，只是他们是黑道，必须要用更隐晦的方法。

　　刘华强现在终于能插进话了，

　　“剧本确实写得很好，麦导也拍得真实。能参与这部戏，对我也是个很难得经历。”

　　疤面男“嗯”了一声，似乎对刘华强的回答还算满意。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弟弟，病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疤面男他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看也没看，随手就扔给了刘华强。

　　刘华强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冰凉，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牌，做工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只刻了一个狰狞的狼头。

　　背面则是一个数字编号-415

　　“九龙城寨鼎爷的事情，我已经让人跟他‘谈’过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

　　疤面男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华强心中一震！鼎爷，九龙城寨的话事人，之前为了入城拍戏和他起过矛盾。

　　没想到，眼前这人不动声色间，就已经帮他扫清了这个障碍。

　　没等刘华强消化这个消息，疤面男接着说道，“这是我弟弟让我给你的。你救过他的命，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可以让人拿着这块牌子过来找我。”

　　刘华强看着手里这块沉甸甸、带着血腥气铁牌，心里有点麻了。

　　415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

　　普通人拿到这块牌子可能还会忐忑加兴奋，

　　但他，

　　他他妈可是卧底警察！

　　加入黑帮成为白纸扇算个怎么回事！

　　但看如今这架势，疤面男的语气虽然平淡，但那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摩挲着铁牌冰冷的表面，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其紧紧握在手心，

　　“多谢…老板。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疤面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权衡，但并没有点破，

　　“嗯，收好它。你可以走了。”

　　刘华强不再多言，将铁牌小心地放进内袋，站起身，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病房内压抑的气息。

　　刘华强松了一口气，但口袋里的那块铁牌，如同一个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