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方那难得一见的正经神色，何方心中一动，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猜中了。这神秘莫测的老板娘，若是无妄楼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然而，他这念头刚起，对面那顶着张惨白小厮面皮的老板娘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妄楼楼主？”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小家伙，你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可惜，猜错了。”
她伸出那根同样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被何方扔在绒毯上的木乌骨：“那小丫头片子说得没错，无妄楼里，能发这东西的，连楼主在内，确实只有四人。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她不知道在这无妄楼之外，还有一个人，同样有资格发放这小小的骨头片子。”
她微微前倾身体，将脸伸到何方的面前说道：“那就是我。”
何方眉头微蹙，被一个男人靠这么近，最起码现在还是一个男人，多少有些不适应。
“无妄楼背后的势力虽大，但在这鬼坊之中，多少也要给我几分面子。毕竟鬼坊这地方能这么安稳，多少有我一些功劳。一个小小的木乌骨，算不得什么！”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而你，可以称呼我为鸿首”
“鸿首……没听过！”何方摇了摇头直言道。
“小家伙，你这是在挑衅我吗？”自称鸿首的那家伙眉毛一挑，有些傲娇的说道：“别忘了，你还有求于我。”
这句话彻底拿捏住了何方的七寸，令他不得不低头，“那么，尊贵的鸿首大人，你费尽心机，从青林县开始，一步步引我来这太初城，究竟有何目的？我身上，有什么是你这等人物也感兴趣的东西吗？”
他不相信对方做这一切是无的放矢。
鸿首闻言，却收敛了那几分戏谑，摇了摇头：“目的？不，你弄错了。引你来此，并非我的意思。”
“不是你的意思？”何方一怔，这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嗯！”鸿首懒洋洋地靠回墙壁，目光投向那层光膜外沉寂的拍卖大厅，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有人不想你在青林县过的那么清闲！”
听鸿首刚才话里的意思，应该在鬼坊的地位不低。然而连这种人物也要受人驱使，说出来多少有些不太让人信服。
何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以你的身份地位，还有人能驱使得动你？”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有些冒犯。但鸿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驱使？谈不上。我欠那人一个巨大的恩情，他要我帮忙，我没有理由拒绝，这与身份地位无关。有些债，是刻在骨子里的，迟早要还。”她转过头，再次看向何方，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仿佛有了一丝怜悯，“更何况……你的这条命，早就是他的了。”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猛然在何方脑海中炸响！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他多年来刻意维持的平静。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破败的山神庙四处漏风，残破的神像在微弱火光照耀下显得面目模糊。
年幼的他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身体虽然因为恐惧止不住的颤抖，但依旧倔强的仰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那是个穿着深色旧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到令人畏惧的气息。
他看着眼前的幼童，没有丝毫的怜悯，用有些冷酷的平淡语气说道：“两个人，一条命……救她，你死。不救她，你活……你自己选择！”
没有威胁，没有劝诱，那个男人只是给出了一个选择，将决定权交给了眼见的幼童。
“我不要她死……可是，我……我也不想死……”在这生死两难的选择中，年幼的何方压根做不出选择，只能寄希望于男人有别的办法。
然而男人却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说道：“小家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听闻此言，年幼的何方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量，瞬间瘫软在地。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年幼的心脏。
“我想活……”良久过后，年幼的何方张开颤抖的嘴，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选择，“但是我更想让她活着！”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欣慰，最后确认道。
何方那幼小的身子虽然还在颤抖，但依旧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吧，我就成全你……”
随着话音落下，何方的意识迅速脱离了本体，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痛苦，仿佛他本就没来世上走这一遭。。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竟又猛地睁开了眼睛，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活着，只是身体里多了一股阴冷的力量。
“记住。”那个平淡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也已经不是你了……等有需要的那天，我会来找你！”
他猛地转头，只看到那个阴郁的中年男人已然转身，步伐不疾不徐，如同融入门外的风雪与黑暗中，再也没有回头。
……
原来是他！
多年来，这个身影如同梦魇，深埋在他心底，直到渐渐将其淡忘。
他不知道自己付出的命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那以后，他变得不同了，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常人的感受。而那个中年男人，也一直从未来找过他，那怕……
此刻，听到鸿首的话，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那个神秘的中年男人，就是鸿首口中对她有莫大恩情，并请她引导自己来太初城的人！
“是他……”何方喃喃自语，兜帽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既然知道了幕后之人是谁，他也不再追问鸿首关于那人的具体身份和目的。有些答案，需要他自己去寻找。况且，他也知道就算追问下去，鸿首也不会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注意力拉回到自己最初的目的上。他看向鸿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急迫：“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么，我要找的人，你也应该知道他在哪里了？”
鸿首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知道。”
“他在哪里？”何方追问。
鸿首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小家伙，那个人虽然让我帮你，但可没说让我免费帮你。恩情是恩情，交易是交易，我可是个生意人，你想知道那个人的具体下落得付钱。”
又是钱！
何方下意识地捂紧了腰间的布袋，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他硬着头皮问道：“多少钱？”
鸿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厚厚的斗篷，将他那点寒酸的积蓄看得一清二楚。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我要的价钱，你付不起。”
听到这话，何方的心顿时一沉。
然而，鸿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懒洋洋起来：“不过嘛，既然答应了那个人要帮你，我也不能食言而肥，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呢，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她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指向光膜之外，那沉寂中暗流涌动的拍卖大厅。
“看到下面了吗？今天的拍卖会。只要你……能在这场拍卖会上，凭你自己的本事，拍下一件东西。无论那东西是什么，无论你花了多少钱，哪怕只是一个铜板买下的破烂玩意儿，只要最终是由你竞价成功，落槌定音，就算你完成了我的要求。”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何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届时，我不仅会告诉你那个人的下落，还会额外奉送一个关于你背上那口石棺的小秘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