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下一件东西?
何方的目光随之投向下方,下方的拍卖会依旧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此刻,台上拍卖的是一尊雕刻精美的玉佛。原本五百两的低价,现在已经被叫到了四千两。
然而叫价还未停止……
“四千一百两。”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大厅角落响起。
“四千两百两。”二楼一个雅间外悬挂的青色铃铛轻轻晃动,传出淡漠的报价。
台上,面容僵硬的中年男子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平稳无波:“甲字七号房,出价四千两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沉默笼罩了大厅。
片刻后,中年男子手中的小槌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成交。恭喜甲字七号房。”
四千两百两……这还只是中间偏上价位的拍品。
何方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那个干瘪的布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的指腹。里面除去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外,还有二三十两银子,那是周大叔临行前偷偷塞给他的。
这,已经是全部的家当了。
然而在此地,在这动辄成千上万两银子的拍卖会上,这些家当,却卑微得连一次最微弱的叫价资格都没有。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混合着被戏弄的怒火,悄然从他心底滋生。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房间另一侧。
不知何时,那顶着惨白小厮面皮的鸿首,已经优哉游哉地倚靠在了那张看起来就极为舒适名贵的紫檀木软榻上。
她手里捧着一个水灵灵的粉桃,正用那与此刻容貌极不相符的姿势,小口啃咬着,汁水沿着他她缺乏血色的下颌滑落,滴在价值不菲的地垫上。
“你是在故意为难我吗?”何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里的东西,根本不是我能买得起的。”
鸿首咔嚓又咬下一块桃肉,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能不能做到,是你的事。”鸿首的声音透过果肉传来,含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而我,只要一个结果。”
她终于侧过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落在何方身上,尤其是他下意识用手护住的腰间布袋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实在不行……”鸿首用拿着桃核的手随意指了指,“把你这个破布包卖了。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储物法器,里面那点可怜空间,怕是连口像样的箱子都顶不上,但胜在炼制手法有些独到之处,还算稀罕。拿到下面鬼坊的铺子里,估摸着也能换个两三百两银子。若是后面走运,碰到些眼瞎……或者无人问津的便宜货色,说不定……”
她拖长了语调,带着戏谑,“还真能让你撞上大运呢。”
卖掉布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何方的脑海。两三百两!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他在此地拥有叫价资格的巨款。有了这笔钱,或许……或许真的有一线机会?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住了布袋的口袋,深吸一口气,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行!”
“哦?”鸿首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最终选择并不意外,将啃得只剩核的桃子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在名贵地毯上,然后躺倒在软榻上,“既然这样,那你就自求多福吧。机会我给你了,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她竟真的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何方和下方决定命运的拍卖台,仿佛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已无关紧要。
何方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一股无名火堵在那里,无处发泄。他深知与这等人物争执毫无意义,最终只能强行将这口郁气压下,猛地转回头,将全部的心神和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下方的拍卖会上。
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那个中年男子最初说过的话……拍品顺序,不依常理,不以贵贱稀有为凭。
或许……在这最后关头,真的会出现一件无人识货或者因其貌不扬而被人忽略且价格低廉到他能承受的东西?
这念头如同风中残烛,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焦躁,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他走到光膜前,目光死死盯住下方的石台。
接下来的拍卖过程,对他而言,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凌迟……
深海寒铁短匕,成交价两千三百两……太贵!
七叶鬼面花,成交价四千两……过!
一套残缺阵旗,底价两千两,无人应价,流拍……流拍!流拍也买不起!
戊土之精,成交价一万两千两……天价!
一件古修士的破损符甲,成交价八百五十两……钱不够!
几瓶品阶不俗的丹药,成交价均在三千两上下……算了!
……望尘莫及。
……还是买不起。
……
一件件流光溢彩或古拙神秘的拍品被侍女捧上石台,又在一声声清脆的落槌声中找到了新的主人。
成交价有高有低,但即便是其中最低的,也如同天堑鸿沟,将他那可怜的家底远远隔在对岸。
他的心随着一件件拍品的成交,沉向那冰冷绝望的深渊。每一次落槌声响起,都像是一记重锤,锤在他已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机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消逝。
他不知道这次拍卖会多少件拍品,他只知道,每少一件,他完成要求的机会就渺茫一分。
时间在压抑的竞价和清脆的落槌声中流逝。
终于,当一株枝杈蜿蜒龙的血玉珊瑚,被三楼另一个门口悬挂幽蓝色灯笼的包房客人,以三万两的天价拍走后,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也就在这时,台上那位从开始至今,除了报价和宣布结果外几乎如同雕像的中年男子,第一次主动打破了固定的流程。
他轻轻向前迈了半步,那张僵硬的面孔上,标准化的笑容似乎微妙地加深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遍大厅和每一个包房:“今日拍卖,承蒙诸位贵客鼎力支持,至今共计呈拍珍品三十三件,成交三十二件,可谓圆满。”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无形的扫帚,缓缓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上方那些看不见内里的光膜,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接下来……”他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宣告式的郑重,“将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五件拍品。”
最后五件!
只剩下五次机会了!
何方扭头看了一眼在软榻上小憩的鸿首,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抠进了身下柔软而昂贵的绒毯,随后将视线移回到石台上,瞳孔紧紧收缩,不敢遗漏任何一丝细节。
“依旧依循本楼旧例,最终五件拍品,不以价值高低排序,全凭诸位自身眼力、见识与机缘。”中年男子最后补充道,话语中的含义令人玩味。
在台下所有遮掩身影骤然凝聚的目光注视下,一名与其他侍女并无二致的黑纱蒙面女子,双手捧着一个物件,步履依旧轻盈地走上了石台。
然而,与之前盛放玉佛的锦盒,装载血珊瑚的玉盘,乃至那些装着丹药的华美容器截然不同。这次她手中捧着的,仅仅只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且只有巴掌大小的木盒。
那木盒是寻常的桐木所制,表面没有任何雕琢刻画,颜色暗沉,边角处能看到明显的磨损痕迹,木质纹理粗糙地暴露在外。
它朴素得与这无妄楼极致奢华神秘的氛围,与之前那些动辄引得豪掷千金的奇珍异宝,形成了无比刺眼而诡异的反差。
这异常朴素的木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和感知。
就连一直背对着何方,似乎已然入睡的鸿首,也不知何时悄然坐起了身,走到何方身旁,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向下方,嘴里轻轻啧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神色。
台上的中年男子伸出手,动作舒缓地将那只朴素的桐木盒,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