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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北院五堂

逆旅书 白白萝萝 4131 2026-01-28 22:13

  太初城北,皇城根下,一片青灰色的高大建筑群沉默矗立。这里远离南市的喧嚣与旧城区的破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某种肃穆的张力。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的规制严谨而低调,门楣上并无张扬的匾额,只在大门两侧各立一座造型古朴的獬豸石雕,双目圆睁,望向长街。

  此处,便是大虞朝特设,独立于朝堂之外,专门处置非常之事的机构——太古阁。

  太古阁北院五堂!

  林落坐在宽大的紫榆木公案之后,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眉眼间却锁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他面前的书案上,卷宗堆积如丘,几乎淹没了桌面的墨玉镇纸和那盏早已凉透的雨前茶。

  最上方摊开的一份,封皮上朱笔赫然写着:“太常寺少卿孙少阳府邸灭门案”。

  林落的目光落在灭门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案几边缘,骨节微微泛白。

  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官职,掌礼乐、郊庙、社稷、陵寝等事,虽非中枢权柄,却也是清贵要职,尤其主管天下寺庙、道观僧道录籍、祭祀典仪。

  孙少阳此人,林落是打过几次交道的,印象中是个面团团似的老好人,说话和气,办事稳妥,在朝中颇有几分人缘。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与人无争的官员,竟在半月前的一个雨夜,连同府中家眷,仆役共计一十三口,被人以极其酷烈的手段屠戮殆尽,血染厅堂。

  现场留下的线索寥寥,唯有那霸道狠绝的刀意,指向了江湖上恶名昭著的杀手屠平。这才有了深山野店那一场伏击。林落本以为,拿下屠平,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买凶之人,此案便可水落石出。

  然而……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个雾气弥漫的山中夜晚,想起那间诡异的小店,想起那个风情万种却出手狠辣,谈笑间便毁了最重要活口的老板娘——鸿首。

  一想到那晚的情形,林落心中不由的生出一股怨气。精心布置的局,却因这个变数功亏一篑。

  屠平伏诛,看似了结一案,实则最重要的线索——买凶者的身份,随着屠平的死亡和鸿首的抽身而退,彻底沉入了迷雾。

  无奈之下,他只能采取的最笨拙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回溯孙少阳生前的一切。从公务往来,到私人交际,从日常起居,到隐癖嗜好,巨细靡遗,希望能从这庞杂如乱麻的信息中,理出一根指向真凶的线头。

  只是这工作量,着实令人望而生畏。孙少阳为官二十余载,人际网络盘根错节,经手事务繁多琐碎。

  几日来,他手下最得力的张氏四兄弟几乎跑断了腿,访遍了所有可能与孙文谦有关联的人与地,带回来的信息亦是庞杂无比。

  “林头儿。”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落抬起头,看见四兄弟中的老三张辰正躬身立在门外。张辰在四兄弟中最不显眼,此刻他的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倦色。

  “进来。”林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示意他上前。

  张辰迈步进来,抱拳一礼,随即开始汇报,声音平稳而清晰,显然已将调查结果梳理过数遍:

  “禀大人,属下等连日排查孙大人生前诸事。孙大人官声甚佳,同僚间口碑颇好,属下走访了太常寺上下官员,乃至其他各部等常有公务往来之衙署,众人皆言孙大人性情温和,处事公允,与人交接从无疾言厉色,公务上亦是兢兢业业,凡经手之事,无论巨细,皆力求妥帖,未曾听闻与何人结下深怨。”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孙大人私交亦算简单,休沐之日,多闭门读书,或与三五清流文友品茗论诗,往来皆是雅士。属下等查访其友人,均言孙大人淡泊谦和,不涉党争,不慕荣利,实乃君子。”

  “其家宅之内,主仆和睦,邻里亦多有称道。孙大人对仆从宽厚,常施小惠,府中并无苛刻凌虐之事传出。至于其主管之天下寺庙、道观事务……”张辰说到这里,微微摇头,“属下与大哥、四弟分头走访了太初城及近郊大小几十处观寺,包括香火最盛的谨言观。观中主持、知客,乃至寻常道人,提及孙大人,皆称其秉公持正,对释道两门一视同仁,从未有索贿刁难之举,反有时为一些年久失修的偏远小观争取修缮款项。因此,在此方面,亦未发现可能结怨之对象。”

  林落静静听着,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敲击。张辰的汇报,与他此前对孙少阳的印象,以及这几日零碎听闻的信息完全吻合。

  一个没有明显仇家的人,为何会招致如此酷烈的灭门之祸?仅仅是因为他身处其位,可能无意中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还是说,这完美无瑕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买凶的渠道呢?”林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屠平是江湖第三境固神期的好手,在杀手行当里也算有名号。找他杀人,绝非街头随便拉个混混那般简单。中间必然有引荐、联络、谈价、付定等一系列过程。这些环节,只要存在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黑市、牙行、地下钱庄,甚至某些看似清白的商铺……可曾查到蛛丝马迹?”

  张辰脸上掠过一丝惭愧与无奈,低头道:“属下等已动用阁中在江湖及黑市的所有眼线,详查了近两月以来所有可能与屠平接触过的可疑渠道。但……一无所获。屠平此人行踪诡秘,接活似乎有自己独到的门路,且反侦察能力极强。此番他接下这桩买卖,从接洽到动手,再到事后隐匿,整个过程干净得像是从未发生过。银子来路亦不可考,疑似用的是无法追查的现银或早已洗白的金票。”

  林落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毕竟屠平是职业杀手,向来行事周密,加之出身于江湖,太古阁对其并没有太多的观注,此时摸不清门路也在情理之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请鸿首出手相助,结果……

  正当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太古阁内其他院落操练的呼喝声时,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大张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与张辰的疲惫相比,张寅的脸色显得更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他先是对林落匆匆一礼,随即目光扫过张辰,沉声道:“林头儿,我刚从宫中当值的旧友处回来,得到一个消息。”

  林落精神一振:“讲。”

  张寅上前两步,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厅内三人可闻:“孙大人在出事前大约四五日,曾绕过常规流程,通过宫内司礼监的一位随堂太监,向陛下直接递过一份密折!”

  “密折?”林落眼中精光一闪。

  “是。”张寅肯定地点头,“我那旧友是宫门守将,那日恰逢他当值,亲眼见到孙大人形色匆匆而来,手持一封加盖特殊火漆的信函,让那位太监转呈于陛下。因是是密折,又是直接交于宫中人之手,故而外界知晓者极少。”

  林落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划动。密折……这就很有意思了。

  大虞朝虽有官员密折奏事之权,但除非事关极其紧要,不便公之于众,或涉及对上官同僚的弹劾检举,抑或是某些只能上达天听的秘闻,否则极少动用。

  孙少阳身为太常寺少卿,日常工作多涉及礼仪典章和宗教事务,有何等机密大事,需要他绕过主管衙门和上官,直接呈报给宫里?

  而且,时间点如此巧合!递上密折不过数日,满门便惨遭屠戮。

  林落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但一条原本模糊不清的路径,却似乎在这浓雾中显出了一点微光。

  他之前一直将调查重点放在孙少阳的仇家或“利益冲突者”上,却忽略了他本身的职务可能触及的隐秘。

  孙少阳主管天下寺庙道观,这个职位看似清闲,实则敏感。释道两门,信徒广布,势力盘根错节,与地方大族和朝中势力乃至皇室本身,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香火钱、田产、度牒、封赐……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太多了。

  孙少阳是公认的老好人,但老好人未必就糊涂,或许正是因为他处在这个位置上,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某些不该听到的声音,才决定冒险上达天听?

  而那封密折的内容,或许就是招致杀身之祸的真正原因!买凶者要杀的,或许并非孙少阳这个人,而是他想要说出去的那个秘密!

  “密折……”林落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先前眉宇间的愁容被一种沉凝的决断所取代,“孙大人递奏密折,数日后即遇害。若说这两者毫无关联,未免太过巧合。”

  他看向张寅和张辰:“那封密折递入宫中后,下落如何?可曾听闻陛下有何批示或处置?”

  张寅摇头:“此等密折,直达御前,除陛下与极少数贴身内侍,外人无从知晓内容及后续。属下那旧友职位低微,能探知孙大人曾递过密折已属不易,更多内情,实难触及。”

  林落点了点头,并未感到意外。宫廷大内,是比江湖更深不可测的漩涡。即便以太古阁之能,想要探查皇帝御案上的密折,也是难如登天,且风险巨大。

  但这条线索的价值,毋庸置疑。

  “看来,要想知道孙大人为何被杀,以及揪出那藏于幕后的买凶之人。”林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内清晰响起,“就必须知道,那封密折里……究竟写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皇城方向那一片巍峨连绵的殿宇楼阁。

  孙少阳满门鲜血,屠平刀下亡魂,山中野店的诡异交锋……这一切的源头,或许都系于那几张薄薄的纸页之上。

  调查的方向,必须调整了。

  从明面上的仇怨利益,转向孙少阳职务可能触及的隐秘,尤其是那些与寺庙道观相关,却又足以震动某些人,以至于需要动用灭门手段来掩盖的秘密。

  “张寅,张辰。”林落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两位得力手下身上,“接下来,你们暗中查访的重点,放在孙大人近期经手过的所有与寺庙道观相关的特别事务上。尤其是那些可能涉及重大款项、田产纠纷、度牒批驳、异常封赏,或是他曾私下调查的个案。不要放过任何细微处。”

  “是!”张氏兄弟齐声应道,眼中也燃起了斗志。有了新的方向,总比在无尽的琐碎信息中盲目摸索要强。

  林落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去办事。两人行礼退下,厅内又恢复了寂静。

  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最终停留在孙少阳三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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