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完全开启，静置于黑绒布衬垫之上的，是一枚仅拇指肚大小的石球。
它通体灰白，表面粗糙，布满天然形成的细微孔洞和磨蚀痕迹，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迹象，更无珠玉宝石应有的温润光泽或璀璨华彩。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极了街边再普通不过的石块。
没有预想中的灵力波动，没有隐晦的符文流转，甚至连一丝一毫异常的气息都没有。它的平凡与在场众人的期待，形成了近乎荒谬的对比。
一时间，偌大的拍卖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遮掩在阴影下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枚石球上，惊愕怀疑不解的情绪在无声中交汇碰撞。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释放出微弱的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向石球探去，然而却没有丝毫的反馈。
难道……真是自己眼拙，未能窥破其中玄奥？可是能在拍卖会上出场的，又岂会是凡物？可这……这也太过寻常了吧？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自我怀疑蔓延之时，三楼一间门口悬挂赤色灯笼的包房内，传出一个略显尖锐，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呵！无妄楼何时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连这等路边捡来的腌臜石子，也配登上这拍卖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台下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原来不是自己眼力不济，是这东西真的就是个不值钱的破烂！不少人眼中顿时流露出被戏弄的恼怒和鄙夷，先前那点自我怀疑顷刻烟消云散。
石台之上，那面容僵硬的中年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在他那张几乎定格的笑脸上已属难得。他目光扫向那发出质疑的包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贵客见谅。无妄楼拍卖，向来讲究个眼力与机缘。若件件皆是流光溢彩，灵力澎湃，世人皆知不凡之物，竞价凭的不过是财力厚薄，岂非失了淘宝的真意，流于俗套？”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语气恢复古井无波：“宝物自晦，神物内敛。有些东西，其价值并非流于表面，需有缘人方能勘破。”
“说得好听！”台下立刻有人高声反驳，声音带着不满，“那你倒是说说，这石珠子究竟有何妙用？总得有个说法，总不能让大家凭一句有缘就胡乱掏钱吧？”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中年男子，等待他的解释。
中年男子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为难，但很快便被那标准的笑容掩盖。他沉吟一瞬，终究还是如实相告，只是这实话，听起来却更加虚无缥缈：
“实不相瞒，委托拍卖此物之人，并未言明此石珠具体妙用。他只说此物非凡，然机缘未至，强求无用。唯有与其有缘之人，方能窥见内中玄机。”
“……”
这话说完，连台下最沉得住气的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委托之人不知用途？唯有有缘人能窥玄机？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街头骗子故弄玄虚的托词！谁能保证这不是无妄楼或者那委托之人设下的圈套？花真金白银去买一个虚无缥缈的缘分？
几乎是一瞬间，场内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件拍品失去了兴趣。气氛骤然冷了下来，甚至能听到有人不屑的嗤笑声。
中年男子眼见场面如此，知道再多解释也是徒劳，只能加快进程。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
“既然诸位暂无异议，拍卖继续。此件拍品，无底价。诸位尊客，可以出价了。”
无底价三字落下，现场却是一片死寂。
方才还因血玉珊瑚而沸腾的大厅，此刻落针可闻。人们或低头整理衣袖，或目光游移他处，或干脆抱臂闭目养神，无人看向那石台，更无人开口。
流拍，似乎已成定局。
台上的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心中或许已在倒数。就在他准备宣布流拍，结束这场尴尬之时……
“十两。”
一个带着点生硬的声音，突兀地从三楼另一间包房内传出。那包房门楣上，悬挂的是一盏散发着柔和橙光的琉璃灯。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那间包房！就连其他几间一直沉寂的三楼包房，似乎也有无形的波动微微荡开。
叫价之人，正是何方。
在听到无底价三个字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十两银子，是他此刻能毫不犹豫拿出的数额，既不会显得过于寒酸引人怀疑，又恰好能满足鸿首拍下一件东西的要求。
这枚石球，这无人问津的流拍之物，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成了！他心中瞬间被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填满。他甚至能感觉到，身旁鸿首投来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讶异？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一个略带犹豫和试探的声音，便从大厅角落响起：
“三……三十两。”
“？”
何方猛地攥紧了拳头，兜帽下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不是所有人都对此物弃如敝履吗？怎么他刚一叫价，就有人跟上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瞬间从云端跌落。
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零零散散的叫价声，竟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四十两！”
“五十两！”
“我出六十两！”
“……”
价格在众人略带犹豫却又不想错过的氛围中，被缓慢而坚定地推高。
何方彻底懵了。他看着下方那些重新对石球燃起兴趣的身影，听着那一声声如同锤击在他心口的报价，一种被针对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猛地扭过头，视线如刀子般射向身旁好整以暇的鸿首，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是你安排的？”
鸿首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下方因一颗石球而再次微妙起来的气氛，闻言转过头，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瞥了何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觉得是我在故意抬价，戏弄于你？”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嘲弄：“小家伙，你也太高看自己，或者说，太小看下面那些人的心思了。”
她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点了点下方那些叫价的身影：“你仔细想想，他们为何突然对这石球感兴趣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何方脱口而出，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因为我？不。”鸿首嗤笑一声，“是因为你。”
“我？”何方更加困惑。
“没错。”鸿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一开始，他们看不上这石球，是因为看不出任何门道，不想当冤大头，花冤枉钱买一件无法确定价值的东西。这很正常。”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带着一种洞若观火的清明：“但你突然叫价，而且叫得如此干脆……这落在他们眼里，意义就不同了。”
“有何不同？”何方追问，他依旧无法理解。
“在他们看来……”鸿首拖长了语调，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能坐在三楼包房的人物，非富即贵，眼力、见识、消息渠道，绝非台下寻常人等可比。连你都肯出价的东西，哪怕它看起来再普通，也必然有其不凡之处！他们看不出，只是他们眼力不够，或者……机缘未到。”
她顿了顿，看着何方那依旧茫然的眼神，补充道：“这就好比……一群人在沙地里淘金，都觉得某块石头是普通砾石。可突然来了一个公认的鉴宝大师，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捡了起来。这时候，你猜其他人会怎么想？”
何方愣住了。他顺着鸿首的目光，再次看向下方那些叫价之人。此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人并非是对石球本身价值的笃信，而是一种投机手段，这在拍卖会里并不罕见。
只是在此之前从未参加过什么拍卖会，所以对此并不知情。
“可我并不是什么鉴宝大师！”何方无力挣扎道。
“你是不是不重要。”鸿首的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平静，“重要的是，在他们认为你是。有号召力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你所处的这个位置……无妄楼三楼，木乌骨贵宾的包房。”
至此，何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荒谬闹剧的根源。
楼下那些人，看重的不是他何方的叫价，而是三楼包房贵客这个身份所代表的隐含信息。
他们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力，却愿意赌一把贵客的眼力。几十上百两银子，对能进入此地的大多数人而言，并非伤筋动骨之数，但万一因此错过一件被贵客看中的宝贝，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只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这次他们押错了宝。这间包房里的贵客，只是个身无长物，为完成苛刻任务而不得不捡破烂的穷小子。
他叫价，仅仅是因为石球便宜，且无人问津。
而何方也没想到，原因竟是如此现实又如此讽刺。显然，随着价格攀升，他已与这枚原本唾手可得的石球无缘了。
叫价声在达到一百五十两后，渐渐稀落下来。显然，这些跟风者对于三楼贵宾眼力的信任，也存在着一个心理价位上限。超过一百五十两，风险便开始大于可能的收益了。
台上的中年男子目光扫视全场，再次确认：“一百五十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现场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何方心中叹息一声，虽然不甘，但也知道此事已不可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本该唾手可得的石球，落入别人的口袋。
然而，就在那中年男子手中的小槌即将落下的瞬间……
“两百两。”
一个淡漠的声音，从三楼另一间门口悬挂银色铃铛的包房内传出。
“哗……”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这次是那间银铃包房！
竟然又有三楼的贵客出手了！
而且直接将价格抬到了一个让所有跟风者望而却步的高度！
这一次，再也无人加价。
清脆的落槌声响起。
“成交……”
那枚引发了一场小小风波的石球，最终以两百两银子的价格，归属了那间神秘的银铃包房。
接下来的四件压轴拍品，果然件件不凡。有上古丹方，有残缺灵宝，有稀世奇矿……每一件的成交价都令人咋舌，最低者也超过了三千两。
何方默默地站在光膜前，看着那些与他无关的财富与珍宝流转，心中那片刚刚燃起又被无情浇灭的希望之火，已彻底化为冰冷的灰烬。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鸿首一眼。
当最后一件拍品以五万八千两的天价成交后，中年男子宣布本次拍卖会圆满结束。
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台下的人群开始陆续的地退场。
三楼包房内，一片死寂。
何方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的嘴唇。
在沉默了良久后，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穿透阴影，直直地看向鸿首，声音干涩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你手里的消息……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