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并没有纠结于刚才的错失,没有懊恼,没有质问。仿佛那场刚刚发生闹剧,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的目标始终明确,不为外物所动。
鸿首把玩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首次用一种不含嘲弄的审视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被宽大灰斗篷笼罩的年轻人。那目光深处,一丝近乎欣赏的神色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但表面上,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啧啧,怎么,刚才错过那么好的机会,你不后悔吗?若是你当时能再多那么一点点……魄力,或者运气,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谈条件的底气,可就足多了。”
她刻意放缓了语调,仿佛想从何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悔恨或不甘。
何方沉默了一瞬,兜帽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悔恨只能徒增烦恼,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近人情的理智。
鸿首闻言,眼底那抹欣赏终于不再掩饰,微微亮了一下。她轻轻呵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何方听:“那老家伙难得看走眼……有这样的心性,难怪……”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那苍白的面皮上,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迅速转言道:“废话也不多说,既然你肯出钱,这事就好办了。生意嘛,总归是谈成的。”
听到出钱二字,何方下意识地又按了按腰间的布袋,里面那点可怜的积蓄,让他心中毫无底气。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所以,多少钱?”
鸿首好整以暇地坐直了些,伸出三根苍白的手指,在何方眼前晃了晃,轻描淡写的说道:“看在你挺对我脾气的份上,给你便宜点……三千两!”
三千两!
何方兜帽下的眉头死死皱紧,一股让他几乎想要立刻摔门而去冲动涌上心头。然而,那个要寻找的人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拴住了他的脚步。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若无明确的指引,寻找一个刻意隐匿行踪的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压下那股一走了之的冲动,坦言道:“我没这么多钱。”
鸿首看着他这副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死寂的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得出来。”她止住笑,用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扫了何方一眼,语气里带着戏弄,“所以……你准备出多少钱?”
何方没有犹豫,从腰间的布袋中掏出装钱的荷包,将其扔到了鸿首面前的软榻上。干巴巴的说道:“就这么多。”
鸿首连看都没看荷包一眼,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他全部的家当,而是一团空气。她懒洋洋地靠回引枕,慢悠悠地说道:“这些肯定不够。不如你再想想办法,去凑些钱过来?太初城这么大,总有点来钱的门路吧?”
何方坦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初到太初城,压根没有相识的人,去哪儿给你凑钱?”
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到近乎贫瘠,在青林县尚有周大叔照拂,到了这龙潭虎穴般的帝都,除了破院里那个心思难测的乞丐麻友,他可谓是举目无亲。
“没朋友?不是吧。”鸿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毛一挑,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了何方腰间布袋,“我看林家那小子就对你挺不错的嘛,连贴身的香囊都肯送给你。光是这个情分,去借点银子,想必也不难吧?”
何方闻言,兜帽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诧异,甚至带着一丝惊骇:“你怎么知道的?”
他清晰地记得,林落给他香囊那天,是在清晨入城后,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口,周围并无闲杂人等,他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此事。这鸿首,是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
面对何方的惊疑,鸿首却不以为然,只是随意地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看似普通的布袋,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惊人的信息:“告诉你个秘密,我有一种能力,能看到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何方心中一震,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布袋,这布袋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储物法器,但该有的防护措施一点也不少。如今却被鸿首一眼看穿,连里面装着林落的香囊这等私密之事都了然于胸……虽然不知道鸿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在何方看来,终归还是多提防着点为好。
就在他心绪起伏……
“笃笃笃。”
三声轻微却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包房外响起,打破了室内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何方与鸿首几乎是同时一怔,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扇沉重的深紫色木门。
这个时候,拍卖会已然结束,宾客尽散,谁会来敲门?无妄楼的侍女若无召唤,绝不会擅自打扰贵客。
鸿首反应极快,对着何方使了一个眼色,那眼神含义明确:你去应付。
随即,她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房间角落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
何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和警惕,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名无妄楼标准的黑纱蒙面侍女。她双手恭谨地捧着一个物件,正是那个之前盛放着那枚引发风波的灰白石球的桐木盒。
何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木盒,心中疑窦更甚。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那侍女已微微躬身,用清越而恭敬的声音率先开口道:“尊客,这是您拍下的物品,请验收。”
我拍下的物品?
何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摆摆手,澄清道:“你搞错了吧,我没有拍下任何东西。”
他全程只叫价一次,还很快被淹没,最终这石球是被三楼另一间银铃包房的客人以两百两的价格拍走的,与他毫无关系。
侍女似乎早有所料,耐心地解释道:“尊客恕罪,奴婢没有弄错。是这样的,方才拍下这件东西的尊客,特意吩咐奴婢,将此物转交给您。”
转交给我?何方更加困惑。他在太初城并无熟人,谁会拍下东西送给他?这未免太过蹊跷。
侍女仿佛看出了他眼中的疑虑,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打消了他关于钱款的顾虑:“请您放心,那位尊客已经付过钱了。”
钱已付清,东西白送?
何方更加觉得荒谬,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馈赠。他皱紧眉头,追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位尊客……是谁?”
侍女摇了摇头,黑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语气却十分肯定:“来无妄楼的客人,身份都是保密的,奴婢也不知道那位尊客的具体身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将此物交予您手中。”
说罢,她将那个朴素的桐木盒轻轻往前一递,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
何方迟疑了一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木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入手微沉,是木盒和石球的重量。
“奴婢告退。”侍女见他接过,再次躬身一礼,随即转身,步履轻盈地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线索。
何方捧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木盒,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他关上房门,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鸿首刚才隐匿的角落。
鸿首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缓缓从阴影中重新浮现。她脸上同样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疑惑,目光落在何方手中的木盒上,眉头微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