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海,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这是何方第三次来到这片虚无之地。
第一次,是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破败的山神庙里,他做出选择后,意识便脱离了本体,沉入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时这里空无一物,只有纯粹的黑暗,像被世界彻底遗忘,印证着男人那句你已经死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意识悬在这片黑暗中,直到从这片虚无中脱离,再次睁开眼,他的身体里多了那股阴寒力量。
第二次,是在青林县那处弥漫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山谷。他被十八背叛,深埋地下,在被石棺彻底封印镇压的时候,他又一次来到了这哦地方。
与第一次不同,那时这里已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片独立在现实外的空间,只是在他的面前多了一块不规则的石碑。当他第二次在这片空间中离开之后,他感受到了石棺中那股缓慢且古老的气息。
而此刻,是第三次。
意识如同水中的浮标,缓缓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海中上浮,最终稳定在这片奇异的空茫里。
何方环顾四周。依旧是那样,无边无垠,没有尽头,也没有来路。只有绝对的寂静和令人感到深入骨髓的安宁。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这片空间的中央。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
它并非巍峨耸立,也非精致华美,只是一块灰扑扑的石碑。碑身表面粗糙,布满了岁月风化的痕迹,边缘并不规整,仿佛是从某块更大的山岩上随意凿下,又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打磨,而碑身上光洁一片,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
然而,这一次,石碑与上次所见,又有了不同。
原本灰扑扑的碑身表面,此刻布满了细密而不规则的裂纹。这些裂纹并非外力击打所致,更像是从石碑内部自然绽开。这些裂纹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给这座古朴的石碑增添了几分沧桑与神秘,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更让何方心神震动的是,从那些裂纹之中,正极其微弱地散发出两股他异常熟悉的气息。
一股气息,阴寒沉凝,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仿佛是能统御万物,主宰灵魂的帝王。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源自他体内深处,那股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的力量。
而另一股气息,则相对温和厚重,带着一种苍茫古老的韵味,仿佛能包容一切,融合万物。这道气息正是最后时刻,从他身旁石棺中涌出的那股力量!
这两股气息,此刻正极其微弱地从石碑的裂纹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却又真实地存在着,与这片奇特的空间产生着某种共鸣。
何方站在原地,意识凝聚的身体仿佛也被这气息所浸染。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不知道这片空间究竟是什么地方,更不明白所在的这个空间为何会产生变化。
他只知道,在这里他没有丝毫的不安与戒备。那种与生俱来警惕与疏离,在这片空茫中荡然无存。相反,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与安全感包裹着他。仿佛外面那个挣扎于尘世纷扰的何方,才是虚幻。而这片虚无之地,这块无字石碑,才是他意识深处的家园。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也带来更深的困惑。
他缓缓地走向那块石碑。
没有脚步声,因为这里没有声音,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行走。只是意识向着某个方向移动,那石碑便在感知中逐渐放大,细节也变得越发清晰。
他来到石碑近前,相距不过咫尺。石碑静静地矗立着,无声无息,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岁月与秘密。那两股气息近在咫尺,越发清晰。属于他自己的那股阴寒威严之力,在此地显得格外纯粹,而属于石棺的那股温和融合之力,则如同最沉稳的基石,默默支撑着前者。
何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触摸这块石碑,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的石碑表面的瞬间,原本静静矗立的无字石碑,如同被投入水中的月影,瞬间溃散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何方的指尖落空,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何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近在咫尺的石碑,便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不是移动,不是隐匿,而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失去了踪影。
他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远处的虚无中,石碑又骤然显现,依旧立在空间中央,距离他不知有多远,仿佛从未移动过,又像是跨越了无尽的距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何方怔住了。
石碑……在拒绝他的触摸?还是这片空间本身的某种规则?
还没等他理清这瞬间的变故,一股极其细微的感觉,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片空间里。
那是一股淡淡的幽香!
清冽,柔和,带着一丝草木的微苦,又有一缕难以言喻的宁神韵味,这气味与这片虚无的空间格格不入。
香气越来越清晰。
随之而来的,是眼前的景象开始逐渐的模糊。虚无的空间在溃散,无字碑的轮廓在溶解,那两股熟悉的气息也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霭,迅速消散。
意识被拉回现实,各种纷杂的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回!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那股淡淡的幽香变得更加真实具体,萦绕在鼻端,清心宁神。
紧接着,是沉重的眼皮传来的酸涩感,以及透过薄薄眼睑感知到昏暗却真实的光线。
然后,是身体的沉重和酸痛,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过度拉伸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疲惫。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开始转动,试图重新掌控这具熟悉又陌生的皮囊。
喉间干涩得如同火燎,胸口带着沉闷的隐痛,那是力量过度透支,心神严重损耗的后遗症。
但何方几乎是在恢复身体感知的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不适。他的心神,还残留着那片虚无空间中。
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油纸。慢慢地,影像开始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他正躺在一张不算宽大木床上。身上盖着的薄被质地细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香,与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幽香混合在一起。
那股幽香的来源,就在床边不远处的方桌上。
一只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香炉静静地放在那里,炉盖的孔隙中,正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烟气笔直上升一小段后,才在空中慢慢散开,化为几乎看不见的氤氲,将那清冽宁神的香气播撒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你终于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何方眼珠转动,循声望去。
只见谢秋斛正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只是比起之前在小铃铛房间里的凝重紧绷,此刻神色缓和了许多,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也有着淡淡的血丝。
他手里原本似乎拿着一卷泛黄的医书,此刻已然合上,放在膝头,身体微微前倾,正仔细地观察着何方的脸色。
看到何方彻底睁开眼,目光逐渐恢复清明,谢秋斛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整整两天两夜,你可算是醒了。若是再不醒,我都要考虑用些非常手段了。”
两天两夜?
何方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在他的感知里,自己似乎并没有在那片空间里待太久。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手臂传来阵阵酸软无力之感,仿佛不属于自己。他深吸一口气,那清冽的安神香入肺,带来些许清凉,帮助他凝聚起些许力气。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转动脖颈,目光在床榻内侧扫视。
没有!
他心头蓦地一紧,开口问道:“我背的石……东西呢?”
话到嘴边,他生生将石棺二字咽了回去。
谢秋斛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闻言立刻侧过身,同时抬手指向房间靠墙的一处角落:“在这儿呢。你放心,没人打开过。”
何方顺着谢秋斛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房间的角落,他那口用厚实黑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石棺,正静静地倚墙而立。黑布完好,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上面甚至没有多少灰尘,显然有人细心擦拭过。
确认了石棺无恙,下一个念头立刻浮现。
他重新看向谢秋斛,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小铃铛她……怎么样了?”
谢秋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是发自内心的欣慰与轻松:“你昏迷后不久,她曾短暂苏醒过一次,意识虽然还有些模糊,但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魂魄离体又重归,损耗终究太大,之后又陷入了沉睡,不过这是正常的。只需要再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彻底痊愈。慢慢康复了。”
听到小铃铛确实平安,并且正在好转,何方一直悬在心口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一股深沉的疲惫夹杂着释然,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麻友用性命换来的这一线生机,他终究是……守住了。
他靠在床头,微微阖眼,缓了几口气。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青铜小香炉里,青烟袅袅,幽香弥漫。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何方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谢秋斛的目光并未移开,依旧停留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医者观察病患的审慎,还多了一些别的情绪,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有些难以启齿。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谢秋斛,直接问道:“谢医师,是有什么问题吗?”
谢秋斛似乎没料到何方如此敏锐直接,微微一怔。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卷医书的边缘,脸上的轻松与欣慰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终于,他抬眼,目光直视着何方,缓缓开口:“我给你检查过身体,你的情况……很特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