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来得太过突然,如同平静湖面骤起狂澜!
就在谢秋斛脸色剧变,准备不顾一切催动银针强行稳固小铃铛体内暴走魂力的刹那……
“铮!铮铮铮——”
一连串清脆而急促的金属颤鸣声猛地炸响!
那些深深刺入小铃铛身体要穴的银针,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冲击,竟在同一时间,齐齐从小铃铛的肌肤下倒射而出!针尖带起细微的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随即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床榻和青砖地面上。
失去了银针,那层勉强维持的青色光晕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溃散无踪。谢秋斛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红。
而此刻,压力完全转移到了何方身上!
银针离体的瞬间,何方只觉得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那一丝与两道残魂的脆弱联系,如同崩断的弓弦,骤然断裂!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排斥与混乱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反冲进他的感知!
“噗——!”
何方浑身剧震,喉咙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原本就因高度消耗而苍白的面孔,此刻更是血色尽失,额角青筋突突跳动,脑袋里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在他的视野中,那两道原本在他精细引导下,边缘已经开始缓慢弥合的残魂,在失去了外部银针的束缚和他那一刹分心导致的力量失衡后,彻底脱离了掌控!
它们像是两只受惊过度的幼兽,带着惊惶与暴戾,猛地向后弹开,彼此间的距离瞬间拉大。不仅如此,它们不再仅仅是相互警惕和排斥,更像是被某种混乱的本能驱动,开始在小铃铛体内无序地冲撞,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狠狠冲击着小铃铛脆弱不堪身体。
小铃铛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了,她的脸色已从青灰转向一种更可怕的死白,嘴唇彻底失去了颜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胸口那原本还能看到的一丝起伏,此刻几乎完全消失。
一股浓郁的死气,开始从她小小的身躯上弥漫开来。
“何方!怎么样了?”谢秋斛强忍着反噬带来的眩晕和气血翻腾,急声问道。他失去了银针这个媒介,此刻如同盲人摸象,只能看到小铃铛外在体征的急剧恶化,却完全不清楚其体内魂力冲突的具体情形,这让他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再贸然出手,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那个依旧盘坐在床边的青年身上。
何方听到了谢秋斛的呼喊,但他已无暇回应。所有的感官和意志,都已强行收束,再次沉入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强忍着神魂传来的阵阵刺痛和眩晕感,再次催动体内那股独特的阴寒气息,朝着那两道正在疯狂对冲的残魂之间探去!
他必须尽快将它们分开,阻止这种自杀式的冲撞!
然而,就在他那阴寒气息刚刚介入两道残魂之间的混乱力场时,那两道原本正在彼此冲撞的残魂,仿佛瞬间感应到了第三方力量的强势介入。
在这一刻,出于某种本能,它们竟同时停下了对彼此的疯狂攻击,不约而同地将所有的敌意,转向了何方探入的这股阴寒气息!
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两道残魂放弃了互相攻击,竟调转方向,携带着混乱却狂暴的魂力,朝着何方探入的那股气息发起了猛烈的反扑!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完全超出了何方的预料!
“轰——!”
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两股浑浊的激流狠狠撞上了他凝实的气息。剧烈的冲击感顺着气息直冲他的识海,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鸣不止。
那两道残魂的反击,不仅仅蕴含着它们自身混乱的魂力,更夹杂着小铃铛肉身濒死前逸散出的痛苦。
何方闷哼一声,身形剧烈一晃,差点从凳子上摔落。他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他能感觉到,自己探入的气息正在被那狂暴的反扑迅速消磨侵蚀,而小铃铛的生命迹象,也在这激烈的内耗冲突中,如同风中残烛,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再任由这两道失去理智的残魂如此胡闹,不需要多久,小铃铛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就会彻底崩散,届时,麻友用命换来的这一线生机,将彻底断绝!
“给我……安静下来!”
何方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他不再试图温柔地安抚。面对如此狂暴失控的局面,温和的手段已经失效。
他心念电转,原本操控着那股气息的意志骤然一变!那股原本相对柔和的气息触手,瞬间收束凝聚!
下一瞬,一股更为霸道的阴寒力量,从何方身体内内涌出。
这股力量,与之前引导魂影时使用的力量同源,但性质却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力量像是幽深的寒潭之水,沉静而包容,那么此刻被何方不再加以掩饰的力量,则像是万载玄冰凝聚而成的帝座,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他控制着这股蜕变后的力量,不再分散,而是化作一道散发着无形威压的洪流,顺着先前的气息通道,朝着那两道正在疯狂反扑的残魂,毫不留情地压了过去!
仿佛感应到了不同的恐怖威势,那两道原本狂暴反扑的残魂,骤然一滞!
洪流所过之处,残魂反扑的混乱魂力如同冰雪消融,迅速瓦解。那两道残魂本身,再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念头,本能地蜷缩在了一起,之前那滔天的敌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敬畏与顺从。
危机,暂时被这霸道无比的力量压制住了。
何方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沉了下去。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残魂虽然被暂时慑服,不敢再彼此冲撞或反抗他的力量,但它们之间那股根深蒂固的排斥感,依旧存在。
而强行催动这种力量,对何方心神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就这么片刻的压制,他已感觉头晕目眩,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该怎么办?如何让这两道同源却互斥的残魂,真正接受彼此,水乳交融,而不是靠外力强行压制?
何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试图找到解决现状的方法。然而,魂魄之道,玄奥精深,他虽身负奇异之力,对此却知之甚少。一时间,竟是束手无策!
他能感觉到,自己维持压制的心神之力,正在飞速流逝。照这个速度,最多再坚持十息,他就要力竭昏厥,届时压制一松,那两道残魂必将再次失控,甚至因为刚才的对抗而变得更加暴戾!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何方心神激荡,几乎要被绝望淹没,即将到达极限的最后时候。
那具被黑布包裹的石棺表面,原本暗淡无光的古朴纹路,毫无征兆地,骤然亮起了一瞬!
那光芒极其微弱,一闪即逝,若非此刻房间内光线黯淡,何方又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但那光芒亮起的瞬间,一股与何方体内力量气息相似,却更加温和的古老气息,从石棺内部悄然散发出来。
这股气息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并且径直朝着床上的小铃铛飘荡而去。
何方浑身猛地一震!
此刻,在这生死关头,石棺异动,气息共鸣,那本册子上的字句仿佛被瞬间擦亮,与眼前的境况产生了不可思议的联系!
镇压神骸?将无主神力凝聚为神源?
镇压……凝聚……这似乎与眼下的情况全部吻合,或许……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窜入何方脑海!
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其他选择!
就在他心神即将耗尽,压制之力开始出现涣散迹象的前一瞬,何方猛地伸出左手,实实在在地按在了身旁石棺那冰凉粗糙的棺盖之上!
触手冰凉,但就在掌心与棺盖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的奇异嗡鸣,从石棺内部传来!
紧接着,石棺表面那些刚刚闪烁过的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虽然依旧不强,却稳定而持续。一股比刚才更加磅礴的苍茫气息,如同找到了倾泻的通道,顺着何方按在棺盖上的手掌,汹涌地涌入他的体内!
这股外来的的力量,并未与他自身的力量冲突,反而如同百川归海,迅速融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与心神之中,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不仅如此,何方福至心灵,不再试图仅仅用自己的力量去蛮横压制。他引导着这股来自石棺的苍茫气息,混合着自己蜕变后威严的力量,沿着手臂,透过依旧按在小铃铛眉心的右手,缓缓注入小铃铛的体内,注入那片被暂时压制的魂力场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这股融合了石棺气息的独特力量,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轻轻拂过那两道依旧互斥的残魂时,那两道残魂,瞬间被安抚下来。
它们不再仅仅是畏惧地蜷缩,而是开始自发地调整着自身的姿态。那种根深蒂固的排斥力,在这股力量的浸润下,竟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开始一点点地消融。
何方清晰地看到,那两道残魂不再相互抵触,而是逐渐变得柔和,并开始主动地朝着彼此靠近。
两道残魂接触的边缘,开始泛起柔和的光晕,彼此的光芒开始交织。那过程依旧缓慢,却无比稳定,充满了生机。
小铃铛体内那混乱暴戾的魂力冲突场,在这力量的抚平下,迅速变得平和有序。
何方心中狂喜,但他强行按捺住激动,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股融合力量的输出,不敢过多干扰,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何方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谢秋斛紧张到几乎停滞的凝视。
终于,在仿佛经历了无比漫长的等待后,那两道残魂,彻底融为了一体!
一道散发着纯净柔和光芒的完整主魂,安静地悬浮在小铃铛的识海中央,缓缓融合进了她的身体。
就在主魂彻底归位的刹那,,一声极其微弱的吸气声,从小铃铛干裂的唇间溢了出来。紧接着,她那惨白如纸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了极其微弱的血色。
成功了!
何方心中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全部的力气和支撑,一直紧绷到极致的意志骤然松弛。
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感便猛地袭来,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四肢百骸传来无法形容的虚脱和剧痛。
他脚下踉跄,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接跌坐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何方!”谢秋斛见状,心中一惊,也顾不得探查小铃铛,连忙抢上前来,伸手想要搀扶他。
“先……先看看小铃铛……”何方抬起沉重如灌铅的眼皮,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残余的力气。
谢秋斛动作一顿,看着何方那双即便疲惫欲死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他立刻转身,再次俯身到床前,屏息凝神,将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小铃铛那细瘦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感受着那皮肤下传来的搏动,闭上眼,全副心神都沉入脉象的探查之中。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何方的意识在虚脱的边缘浮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但他死死撑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秋斛凝重的侧脸。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谢秋斛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他脸上的凝重如同被春风吹化的寒冰,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几乎虚脱的何方,嘴唇动了动,因为激动而声音有些发颤,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成功了!”
这三个字,如同世上最动听的仙乐,瞬间击穿了何方最后的坚持。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如同溃堤的洪水,轰然消散。何方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随即,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头一歪,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