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清冽的幽香缠绕鼻端，却驱不散房间里骤然升起的微妙氛围。

　　何方靠在床头，薄被下的身体依旧能感受到那种透支后的酸软和空洞。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从谢秋斛脸上移开，落向窗外。

　　谢秋斛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他见何方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谨的说道：“你体内经脉凝滞得近乎堵塞，气血运行近乎停摆，脏腑的活性也远低于常人应有的水平。”

　　他说完，目光紧紧锁定着何方的脸，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波动，或者至少是些微的异样。

　　然而，何方的反应平淡得近乎漠然。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谢秋斛身上，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像是两口古井，投石难起波澜。他点了点头，仿佛谢秋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反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谢秋斛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噎得一怔，脸上的严谨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急切取代，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什么叫有什么问题吗？这问题大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让何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从医者的角度来看，以你体内这种近乎停滞的生理状态，根本……根本算不上是活人该有的样子！血液流速缓慢如淤塞之溪，心脉搏动微弱几近于无，五脏六腑的生机黯淡……这，这完全违背了生者之象！”

　　何方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待到谢秋斛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话语告一段落，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哦！”

　　一个简简单单的音节，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盆冷水，将谢秋斛满心的急切和震撼浇了个透心凉。

　　谢秋斛张了张嘴，后面准备好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何方那副平静得近乎无辜的神情，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甚至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感。

　　他仿佛用尽了力气去推一扇沉重的大门，却发现那门后的人早已站在门边，平静地看着他，问他推门做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要说的吗？”谢秋斛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挫败感问道。他行医多年，见过讳疾忌医的，见过惊慌失措的，却从未见过对自己身体状况如此漠然处之的病人。

　　何方很干脆地摇了摇头，吐字清晰：“没有。”

　　谢秋斛彻底无语了。

　　他看到何方那张虽然苍白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胸中那股属于医者的好奇，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无声无息地消弭。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番基于常理和医道的激动陈词，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有些自作多情，甚至有些可笑。

　　而就在这时，何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这个……有那么重要吗？”

　　谢秋斛又是一愣：“什么？”

　　他下意识地反问，但话一出口，脑子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重要吗？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身体呈现死象当然是天大的事。可何方是正常人吗？

　　显然不是。

　　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背着巨大黑布包裹的青年，到亲眼目睹他催动那股阴寒威严的力量，再到他居然能引导魂魄融合，救回濒死的小铃铛……这一桩桩的是，似乎都不符合常人的定义？

　　自己从一开始，不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他非同一般了吗？既然如此，一个非正常的人，拥有一种在常理看来近乎非人的体质，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这么一想，谢秋斛心中那份因认知被冲击而产生的执着和急切，忽然间就淡了许多。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松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摇了摇头。

　　“好像……”他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带着几分释然，“确实没那么重要。”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何方，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纯粹的好奇，如同一个学者面对一个有趣的谜题：“只是我比较好奇而已。毕竟，行医多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体质。”

　　何方听出了他语气的变化，也明白他作为一个医术精湛的医师，面对自己这种异常体质，产生好奇甚至研究的想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谢秋斛此刻的坦诚比刚才的急切更让人容易接受。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何方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我也不清楚我的身体为何会这样。所以，满足不了你的好奇心了。”

　　他说的是实话。自己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而这些秘密不仅是外人不知道，就连他自己尚且在一片迷雾中摸索，又如何能给别人一个清晰的答案？

　　谢秋斛闻言，很理解地点了点头，抬手随意地摆了摆：“无妨。世间奇症异体本就如恒河沙数，人力有穷时，未知才是常态。”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只是……你的这种身体状况，别人知道吗？”

　　何方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脑海中闪过老家伙每次看到他时，那有些疯狂的眼神，以及将短刃刺进他胸口的那个少年，决绝的神情……

　　“有人知道。”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却没有具体说是谁。

　　谢秋斛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从何方平淡却坦诚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身体状况的意思，当然，以他的性子，若是没人主动问起，他也绝不会主动提及。这种坦荡中带着疏离的态度，反而让谢秋斛觉得更加真实。

　　经过这短暂的相处，谢秋斛觉得，自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似乎多了几分了解。至少，他能确定，何方绝非奸恶诡谲之徒。那份沉静之下，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甚至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透彻。

　　房间内的气氛，因为这番对话，反而变得比刚才更加松弛自然了一些。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

　　就在这时，门外廊道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很快停在了门外。

　　下一刻，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林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劲装，只是衣襟和袖口处带着明显的风尘和些许褶皱，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但当他看到靠坐在床头的何方时，那双因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光彩，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勾起，那抹熟悉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呦！”他迈步走了进来，声音带着刚处理完公务的些微沙哑，语气却轻松上扬，“你总算是醒了。你要是再睡上两天，这南院的人得找我要房费了。”

　　何方抬眼看向他。经过这几次相处，他早已习惯了林落这种说话方式。那调侃的背后，往往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神色依旧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说道：“看样子，你的心情不错。”

　　林落走到床边，很随意地拉过方才谢秋斛坐过的圆凳坐下，闻言嗤笑一声，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脖颈：“你是从哪儿看出我心情不错的？”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倦意，“你在这儿享福的这两天，我可是一刻都没闲着，连轴转，差点没把腿跑断。”

　　坐在一旁的谢秋斛此时点了点头，开口为林落作证：“这句话倒是没错。林落为了那个小姑娘的事情，里里外外奔波查证，确实是整整两天都没怎么合眼了。”

　　何方闻言，脸上的平淡神情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他看向林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多谢了。”

　　林落正揉着脖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摆了摆手，脸上的调侃之色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别，你可别谢我。查案缉凶，本就是我太古阁执事的分内之责。宋家小姐被绑架，又牵扯出夺魂邪术这等恶性事件，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所以，可不全都是为了你。”

　　他知道何方不喜欢欠人情，更知道麻友的死是何方心里的一根刺。他不想让何方觉得，自己查案是为了还人情或是别的什么。有些事，做便是做了。

　　何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有些情谊，记在心里，比挂在嘴边更重。

　　谢秋斛见状，知道两人有话要说，便很知趣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医书卷起拿在手中，说道：“你们先聊吧，我去看看那个小姑娘。”

　　说罢，对着林落和何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房间，并顺手将房门轻轻带拢。

　　房间内，只剩下林落和何方两人，还有那缕不曾断绝的青烟。

　　门轴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安静了一瞬。林落脸上的疲惫似乎更明显了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看向何方。

　　“感觉怎么样？”他问道，语气是朋友间寻常的关切，“谢兄说你损耗过度，需要静养。”

　　“还好。”何方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林落脸上那些遮掩不住的倦色上，“案子，有进展了？”

　　林落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稍微坐直了身体，开始讲述这两天发生的事。

　　“自从确定小铃铛是被夺魂邪术所害，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等邪恶术法，危害极大，且背后可能牵扯到修炼邪功的修士，已非普通绑架案可比。“林落沉声道，“西城府衙的王大人倒也识趣，知道事涉超凡，他们处理起来力有未逮，第二天一早就主动将案子的主导权连同相关卷宗，一并移交给了我们太古阁。”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这案子，由南院的谢秋燕和我共同负责。秋燕心细，追踪探查是一把好手，有她帮忙，进展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