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跟着刘秀英进屋子。

　　看了一眼舅舅，舅舅名叫刘涛，单位是中央文史馆——这个工作是继承外公的，外公也是政协委员，同时在中央文史馆任职。

　　其实从功德林释放出来的绝大多数的国民党将领成为中央文史官的官员和政协文员也可以看出来，这个职位当年也是对自己的外公的招安，没什么实权，而且他也确实安分，比较老实。

　　进屋子之后，外公就喊了一声：“是玉霞和小京来了啊，快进来坐吧！”

　　刘秀英撒了一句娇：“爸，您就惦记你的外孙和孙女呢……”

　　“秀英你也进来坐。”外公佝偻着后背带着一家人往单元楼里面走。

　　外婆也就是前几年走的，走的时候周京没去服役，也送了老人最后一程。

　　进了屋子。

　　父母去和舅舅聊天，周京跟着去找外公家里的年轻人。

　　家里就一个表妹，年纪不大，但是长得比周京的堂妹可爱多了，周京也挺喜欢这个表妹的，她走出来说道：“京哥，你和玉霞姐来了啊。”

　　“是啊，小蓉，你是不是也是今年考大学啊？”周京问了一句。

　　刘蓉蓉笑道：“是啊，京哥，听说你也今年考试啊？希望我们今年都出一个好成绩。”

　　周京点头说道：“是啊，希望都出一个好成绩。”

　　周京挺喜欢表妹的，甜甜的喜欢喊自己京哥，相比之下，堂妹天天给自己摆一张臭脸，实在是太讨人厌了。

　　舅舅一直也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一个女儿就一个女儿算了，一直没想过二胎之类的事情。

　　“京哥，你看过《小说季刊》上面的小说没有？最近我身边的同学都在讨论呢。”那边的刘蓉蓉笑道。

　　“看过一些。”

　　“你京哥还是文学批评家呢？！”那边的周玉霞说道。

　　“真的假的？”

　　“真的啊？”周玉霞点点头。

　　刘蓉蓉就换成一脸的惊讶：“哇！京哥哥，你真厉害啊！看来我以后要找你指导我写作了。”

　　“行！”周京点点头。

　　“……”

　　刘蓉蓉倒是行动很快，进屋子把自己的小说拿了出来：“京哥，你看看这篇小说呗？我写得！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周京看了一眼刘蓉蓉的小说。

　　这才是现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的青年作家的水准，都是文青味道十足，但是质量很普通甚至于故事趋于大众的，他说道：“写得还行，就是普通了点。”

　　刘蓉蓉示意周京继续说下去。

　　周京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他按照自己写作的想法给刘蓉蓉做了一些批改：“你这些地方改完之后，就试一下投稿，不过先开始别盯着大杂志社了，去一些小杂志社看看！说不定就过稿了。”

　　刘蓉蓉重重点点头，立马说道：“哥，你改的真好啊。”

　　周玉霞说道：“这不都是跟着爷爷学的，蓉蓉，外公也是很厉害的，你也要和他好好学习一下。”

　　刘蓉蓉摆摆手：“不行，我爷爷他就是一个穷酸老秀才。”

　　说的好像也没错，不过刘蓉蓉被舅妈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顿：“还乱说话，要是再这么乱说的话！就撕烂你的嘴。”

　　这姑娘娇生惯养的，吐吐舌头。

　　“行了行了，吃饭，别吵了。”外公也没生气，喊着一群人上桌吃饭。

　　今天吃的也很丰盛。

　　临走前，外公把红包递过来，

　　两人都接过钱包离开。

　　打开钱包之后，一看是三张大团结，那边的刘秀英摇摇头说道：“哎！爸也真是，他那个工作都没多少津贴，还给这么多红包，死要面子。”

　　周振邦说道：“等着清明的时候，你去给妈上香的时候，多送点东西过来吧。”

　　“行吧。”刘秀英摇摇头。

　　相比之下，外公家里面铁定是不如周京家里面富裕的。

　　……

　　过了几日，周京七天的假期基本就结束了，回到单位的时候。

　　在单位的门口，晃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京抬眼一瞧，立马认出是江怀延，快步迎上去：“江叔叔，您怎么过来了？”

　　江怀延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好一阵子，见他过来，才搓了搓手开口：“也没别的事，就是找你聊聊剧本的事儿。”

　　“剧本？”周京愣了下。

　　江怀延点头：“小说改的剧本原则上已经过审了，我想请你去我们文学部帮忙打磨打磨，赶巧这段时间正筹备组里拍戏。”

　　周京当即点头应下，语气透着欢喜：“那敢情好！我就爱琢磨改剧本的事。就是我单位这边的工作……”

　　江怀延一拍脑门，倒把周京在图书资料馆上班这茬忘了，忙道：“我跟你一起进去说一声。对了，你们单位的人，知道你是作家吗？”

　　周京摇了摇头：“没跟他们提过。”

　　“那你跟领导说的时候，打算把这层说清楚不？”江怀延多问了一句，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思来。

　　周京心里清楚，江怀延对自己的态度早变了——从前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如今倒事事周到，连这些细节都替他考虑。世人本就现实，慕强尊能也是人之常情，他倒不反感这份直白的尊重，反倒觉得舒坦。

　　“说，当然说！”周京打定主意，临走前也没必要再瞒着。

　　他也不是彻底离开图书室，只是借调过去帮忙，要是不把借调的缘由说清楚，馆里怕是不会轻易放人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图书室，径直找主任李文贤。李文贤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可终究是周京的顶头上司，这事总得经他点头。

　　江怀延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明和介绍信，递到李文贤面前，语气客气却透着底气：“李主任，周京同志写的小说和剧本都很出色，我们电影制片厂想借调他去文学部帮忙改剧本，这是我的文学部副主任证件，你过目。”

　　“哎？”李文贤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追问，“你再说一遍？周京？”

　　江怀延只好把话又复述了一遍。

　　李文贤这才彻底回过神，猛地转头看向周京，脸上又惊又怪，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打趣：“你小子可以啊！还会写文学剧本？居然都过审了？藏得也太深了，平时闷不吭声的，竟偷偷搞起了这个！”

　　虽说嘴上惊讶，李文贤心里倒没太过震动。毕竟他先前隐约了解过周京的身世——父母亲都是大学教授，在文艺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想托点关系、找些门路，把儿子塞进电影厂去混混，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么一想，他更笃定了，周京写的多半是些短篇剧本。眼下电影本就分短故事片和长故事片，凭周京这年纪，再加上多半是靠家里托关系，撑死了也就写点短小的、登不上大台面的东西。

　　压根没往“规模宏大、能正式上映”的电影剧本上想，更没深究江怀延口中“作家身份”的真正分量，心里早把这事归成了“家里帮衬的小差事”。

　　周京见状，随意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也没刻意瞒着您，我以前就跟您提过，我会写剧本、写小说，是您自己没多问罢了。”

　　“小说？”李文贤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追着问道，“他说的是哪本小说啊？我咋从来没听你念叨过一句？”

　　没等周京开口，江怀延便笑着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周京的赞许：“《我们俩》，就是周京同志的作品。”

　　“《我们俩》？”李文贤喃喃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猛地舒展，眼里的惊讶瞬间翻了倍——他前一秒还在暗自嘀咕，周京写的顶多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故事片剧本，可《我们俩》……那不是最近在文艺圈小有名气、不少人都在谈论的作品吗？竟然是周京写的？

　　等等！他平日里喊周京，从来都是随口一句“小周”，没太当回事，难不成……这个天天在图书室里闷头干活、一声不吭的“小周”，就是传闻中写出《我们俩》的那个“小周”？

　　李文贤心里咯噔一下，忽然生出一种“大隐隐于市”的错觉——这家伙也太能藏了！平时看着沉默寡言，不爱出风头，可一出手，就给自己放一个大惊喜！

　　上次，周京和吴组缃那些文坛大教授来往密切，就已经给过他一次不小的惊讶，那会儿他心里顶多是有点小小的嫉妒，觉得周京不过是仗着出身好、有门路，才能结识那些大人物。

　　可这一次，周京带给他的震撼，和出身、门路半点关系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实力。

　　是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竟然有这么强的写作功底，能写出《我们俩》这样厉害的作品，这份实力，是真真切切让人佩服。

　　李文贤问道：“哎？《我们俩》真的是你写的啊？”

　　“真的啊。”周京用力点点头。

　　江怀延说道：“难道李同志还害怕我这个北影厂的人专门跟着他来骗人吗？”

　　“那倒不是，”李文贤摇摇头。

　　“好了不聊这个事情了，我们这一次主要是来帮他请假的呢，关于调遣的事情？”江怀延问道。

　　李文贤立马说道：“当然可以调走，您等我待会找个文件，然后您和我都签字就好了。”

　　文联单位一直都很宽容，毕竟作协算文联的管辖，难道北影厂就和文联没有关系和牵连了吗？反正文娱界的各种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文联就是要配合文娱届的各项工作嘛！

　　把周京调过去也算是配合北影厂的工作了。

　　很快周京的调遣的文件已经写好了，李文贤就交给了周京说道；“这就是全部内容了，你看看吧。”

　　周京说道：“那倒不用这么严肃，毕竟老辈子，我迟早也会回来的。”

　　“……”

　　下午，周京跟着江怀延来到了北影厂。

　　北影厂面积不小，先瞧见的是三栋楼。

　　正中央是红白配色苏联风格的主楼，共三层半，文学部和《电影创作》编辑部就在第三层。另有两栋副楼，分别是录剪楼、洗印楼。

　　“主楼后面是摄影棚，后勤设施都在那边，我先带你去招待所。”江怀延领着他转。

　　很快在门口，他还瞧见了明清风情街，今年拍《骆驼祥子》搭的，后来扩建成了一条街，现在就只有一个大概。

　　“那边是筒子楼宿舍，那是澡堂和大食堂，摄影棚往北就是招待所。”

　　江怀延带他来到一栋七层高的楼前，笑道：“一部电影从前期筹备开始，所有的摄影、美术、服装、道具等等，都会住在这里。”

　　周京点点头：“我知道了，叔叔。”

　　“嗯，我们很多人不回家也会住在这里，小江珊跟我住在二楼，我把你也安排在了二楼，有机会你教教她。”江怀延露出一脸微笑。

　　周京怀疑，这老家伙就是找一个免费的家庭教师和保姆，但是他也真是心大，就不怕自己翘了他的墙角吗？

　　很快。

　　江珊跑了过来：“周京哥！爸。”

　　“你的周京最近要来我们电影厂改剧本呢，你平时没什么事情就好好带着他转一转北影厂。”江怀延把这个严峻的任务交给了江珊。

　　“剧本？周京哥你现在是编剧啊？”

　　“差不太多。”

　　江珊张张嘴，但是想起来上次周京讲故事和编顺口溜一样厉害，就觉得好像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周京跟着江怀延继续往里面走。

　　来到了一个房门前。

　　江怀延说道：“你的房间就是这里了，我们电影厂一直都有这个规矩，编剧和导演都是住的单间！你是编剧自然在这里，剧本初稿我拿去给他们看了，后面他们会选导演和副导演，这边你看着我给的改稿意见把二版快点改出来吧。”

　　周京点点头。

　　现在拍电影讲究一个佛系，自己改剧本，别说十天时间了，改一个月也没什么意见：“有补助的吧？江叔叔！？”

　　江怀延点点头：“是有的，一天两块钱和你们杂志社一样，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