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迹寻踪,濒死之人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的紧缩感。
李默保持着几乎匍匐的姿势,后背紧贴着地面粗糙的草皮和碎石子,一动不动,又等待了足足一刻钟。山林寂静得诡异,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屏息凝神,不敢惊扰那刚刚离去的、名为“死亡”的阴影。那阴冷邪异的残留气息,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早已彻底晕开、稀释,直至再也无法察觉。
袭击者走了。
应该是走了。
这个判断带着巨大的侥幸,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脚下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岩石。他不敢完全确定,只能赌。赌那袭击者确信韩枫已无生还可能,或者急于离开此地,或者……有其他更要紧的事。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空气,钻入肺叶。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从藏身的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食者,飞快地扫视四周,尤其是韩枫坠落的那片栎木林,以及袭击者消失的方向。
确认视野之内,只有凌乱的草木、倾斜的阳光,以及……从栎木林边缘,向着更深处,断断续续、星星点点洒落的……
血迹。
是的,血迹。
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那些溅落在深绿色草叶、褐色泥土、以及灰白色碎石上的暗红色斑点,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颜色并非鲜红,而是一种暗沉、粘稠的暗红,甚至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的暗金色光泽,如同凝固的、掺杂了金属碎屑的糖浆。
李默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喉咙发干,手心渗出冰冷的汗水。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修仙者的血。是那个仅凭目光就能让他如坠冰窟、体内气团本能蛰伏的韩仙师的血。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血迹,不去想那血迹主人的身份和力量。他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那堆劈好、尚未捆扎的柴禾,那柄扔在岩石旁的斧头,以及更远处,清河镇方向隐约可见的、被林木切割成碎片的炊烟。
回去。
现在回去,捆好柴,回到当铺,继续做那个沉默、顺从、不起眼的小伙计。把今天下午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深深埋进心底,当作一场荒诞而恐怖的噩梦。王氏的鞭子,王富贵的算计,张屠户的屠刀……与刚才那青色风刃、黑色鬼爪、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和令人灵魂冻结的邪异气息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安全。至少,相对安全。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诱人。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微微侧转,准备执行这个最理智、最“正确”的指令。
然而,就在他脚尖即将转向的刹那,丹田深处,那粒自从韩枫出现、袭击者降临后就一直处于极度“蛰伏”和“恐惧”状态的“黄豆气团”,忽然……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面对威胁时的颤栗和收缩。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隐晦的“牵引”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极其细微的丝线,从远处那洒落的暗金色血迹中,或者是从血迹延伸而去的、栎木林的深处,悄然探出,极其微弱地,触碰到了他气团的边缘。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但李默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吞天诀》……对修仙者的“灵力”有感应!哪怕只是重伤垂死、逸散在空气中的微弱残余!
韩枫还活着?至少,还有残存的、蕴含灵力的气息在散发?
这个判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簇被恐惧死死压制的、名为“贪婪”和“冒险”的火焰。
一位重伤濒死、失去了反抗能力的修仙者……
他身上会有什么?能让另一个更可怕的修仙者不惜偷袭、追杀也要夺取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功法?法宝?丹药?还是……别的什么无法想象的奇物?
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他这个在泥沼中挣扎的奴仆,一步登天!至少,是看到一丝真正摆脱眼前绝境的曙光!比起在当铺里偷偷摸摸、冒着巨大风险吞噬凡人的那点微薄精气,这简直是天降横财,是绝无仅有的、可能只此一次的逆天机缘!
危险?当然危险!韩枫可能没死透,可能还留有一击之力。袭击者可能并未走远,可能杀个回马枪。靠近修仙者,本身就是最大的冒险。
但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这是他前世在职场,用一次次加班、一次次在甲方和上司的夹缝中求存,早已明白的道理。不敢冒险,就只能永远在最底层挣扎,直到悄无声息地腐烂。
恐惧与贪婪,理智与冲动,安全与机遇……如同两股狂暴的激流,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撕扯。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剧烈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土。
时间,在内心的剧烈斗争中,似乎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
远处,那片栎木林在斜阳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寂静无声,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又像是一座蕴藏着无尽秘密和危险的宝库。
最终,李默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决绝所取代。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岩石后完全爬了出来。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趴伏在地上,仔细倾听、观察了片刻。确认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再无其他异响。然后,他才如同一条在草丛中滑行的蛇,压低身体,手脚并用,朝着栎木林边缘那些暗金色的血迹,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他放弃了捆柴的绳子,也放弃了斧头。只将斧头柄上缠着的一小段坚韧的皮绳解下,缠在手腕上。这东西或许没用,但至少让他感觉手里多了点什么。
靠近血迹,那股奇异的、混合了焦糊、血腥、以及某种清冷高远却又濒临溃散的奇异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体内那“黄豆气团”的“牵引”感也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如同黑暗中的一缕蛛丝,指引着方向。
血迹并非一路笔直延伸。它们断断续续,时而在草叶上,时而在裸露的泥土或石头上,有时甚至消失不见,需要他凭借着那微弱的“牵引”感和对草木折断、地面拖拽痕迹的仔细观察,才能重新找到方向。血迹的主人显然在坠落受伤后,还试图移动、隐藏,但显然力不从心,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凌乱,越来越……虚弱。
李默的心跳,随着血迹的延伸和那“牵引”感的增强,不降反升,越跳越快。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刀尖上,耳朵竖起,眼睛瞪大到极限,不放过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
终于,在穿过一片较为茂密的、低矮的灌木丛后,前方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一块背阴的巨大岩石下方,堆积着厚厚一层枯黄落叶的凹陷处,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
是韩枫。
他面朝下,大半个身体被枯叶半掩着,只露出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背部,以及散乱铺在地上的、失去了木簪束缚的黑色长发。那身曾经纤尘不染、流转着淡淡光泽的天青色长衫,此刻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带着金芒的血污和污泥。背部衣衫的破损处,能清晰地看到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黑色,仿佛被火焰或某种腐蚀性的力量灼烧过,此刻仍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暗金色的、粘稠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力量正在飞速流逝、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衰败气息。
他身下的枯叶,已被浸染出大片大片的暗红。
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像一尊被随手丢弃、即将彻底破碎的玉像,又像一头跌落尘埃、濒临死亡的神龙。
李默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他躲在几棵粗壮的栎树后面,距离韩枫大约只有十丈远。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惨白的侧脸轮廓,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那曾经深邃平静、此刻却紧闭着、长睫覆盖、了无生气的眼睛。
死了吗?
他不敢确定。但那股衰败、流逝的气息是如此明显。体内“黄豆气团”传来的“牵引”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却并非指向韩枫身体内部,而是……仿佛指向他身体周围,那些正在缓慢逸散、消融于空气和泥土中的、暗金色的血气和某种更高阶的、正在溃散的“灵力”残余!
这是一个真正的、濒死的修仙者。一个拥有他无法想象的力量、见识和财富的“宝藏”,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气息奄奄地,躺在他面前不足十丈的地方。
李默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翻涌。
上前?检查?搜身?还是……等?等他彻底断气?
或者……更直接、更彻底地,利用《吞天诀》,去吞噬这垂死之人体内可能残留的、最后也是最精纯的“灵力”?哪怕只是一点点,对于一个刚刚踏入修炼门槛、依靠吞噬凡人精气维系的“伪修士”来说,恐怕都是无法想象的滋补!甚至可能让他的“黄豆气团”发生质的飞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最恶毒的魔鬼低语,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想法。体内那“黄豆气团”似乎也感应到了他意念的波动,旋转微微加速,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近乎饥渴的“吞噬”欲望!目标,正是前方那具濒死的躯体!
然而,几乎是同时,另一股寒意,从脊椎尾骨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血书老人”关于吞噬修士灵力风险最大、极易反噬的警告,字字如血,骤然在脑海中炸响!
还有,对方真的彻底失去意识了吗?修仙者诡秘莫测,焉知没有最后同归于尽的保命手段?自己这点微末道行,靠近就是送死!
更别提那随时可能返回的、恐怖绝伦的袭击者!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不,更可能是一步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默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贪婪、恐惧和挣扎。
他就这样,躲在树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十丈外那个蜷缩在枯叶中、生死不知的身影。
夕阳的光线,穿过林木的缝隙,在他和韩枫之间,投下道道明暗交错、如同牢笼栅栏般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无声地,见证着这偏僻山林一隅,一个凡夫俗子,面对仙缘与杀机、道德与私欲时,那无声而惨烈的……
内心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