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粘稠地流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碾碎，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枯叶的腐败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和衰败气息。

　　十丈外，那个蜷缩在枯叶中的天青色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如同已经彻底凝固。只有偶尔一阵山风吹过，拂动他散乱发丝和破烂衣角时，才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活物”的颤动。

　　李默背靠着一棵粗粝的栎树，胸膛因为屏息太久而开始发闷，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撞得耳膜生疼。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细小的刺痛不断刺激着他几乎要被贪婪和恐惧撕裂的神经。

　　不能再等了。

　　无论是韩枫可能彻底死去，灵力散尽，还是那恐怖的袭击者去而复返，亦或是山林中可能出现的野兽，甚至仅仅是天色将晚，他都必须做出决定。

　　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当他的奴仆，在柴房里一点点吞噬凡人精气，缓慢爬行？还是……赌一把？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如同燃尽的灰烬，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断。

　　赌。

　　但不是毫无准备的豪赌。他要将风险降到最低，将可能的收益最大化。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凹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又看了看韩枫那一身即使破烂不堪、也明显质地非凡的天青色长衫。一个计划，迅速在脑海中成型。

　　他先是将缠在手腕上的那截皮绳又紧了紧，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两把混合着泥土和枯枝碎叶的污物，毫不犹豫地，抹在了自己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又用力揉搓了几下头发，让它们更加凌乱肮脏。接着，他脱下外衫，将相对干净的内里撕下几条布条，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看起来更加狼狈，像个在山里摸爬滚打、意外遭遇变故的樵夫，或者……一个惊慌失措、试图救助伤者却把自己也弄脏了的“好心人”。

　　伪装，不仅是外表，更是神态和动作。

　　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惊慌”而“焦急”。他回想着原主记忆里，那些镇民遇到突发状况时的反应，回忆着自己前世在职场中，面对突发危机时装出来的“关切”和“努力”。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着，仿佛在确认周围是否安全。接着，他故意加重了脚步，踩得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同时用一种刻意压低、却足够让十丈外能听到的、带着惊慌和不确定的声音喊道：

　　“喂？有……有人吗？谁在那里？”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带着回响。前方那蜷缩的身影，毫无反应。

　　李默“犹豫”了一下，又往前挪了几步，继续喊道：“是……是韩……韩客官吗？我是镇上万利当铺的伙计！您……您怎么了？”

　　他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微不足道、人畜无害的凡人小伙计。同时，脚步踉跄地、似乎因为害怕而不敢快速靠近，却又“忍不住”想要上前查看，一点点挪向韩枫。

　　十丈，八丈，五丈……

　　距离在缩短。韩枫身上那股衰败、却依旧隐隐带着某种“清冷高远”特质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体内那“黄豆气团”的“牵引”和“饥渴”感，也随之越来越强，几乎要压制不住。

　　李默死死咬着牙，用意念强行“安抚”着那躁动的气团，同时，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震惊”和“害怕”的表情。

　　三丈，两丈……

　　他终于“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韩枫身边。居高临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状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长睫覆盖下的眼皮没有丝毫颤动。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鼻翼间，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时断时续的气息。背部的伤口狰狞可怖，暗金色的血液似乎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伤口边缘的焦黑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扩散，仿佛有某种阴毒的力量在持续侵蚀。

　　真的……快要死了。

　　李默的心脏，狂跳到了极点。他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似乎想要去探韩枫的鼻息，又似乎不敢。他的手指，最终“犹豫”地，落在了韩枫那冰凉、沾满血污的手腕上。

　　触手冰凉，皮肤下的脉搏跳动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时有时无。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韩枫手腕皮肤的刹那——

　　嗡！！！

　　一股远比接触王富贵、张屠户时强烈百倍、清晰百倍的“感应”，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从那接触点爆发，顺着李默的手指，瞬间冲入他的体内！

　　不是之前那种逸散在空气中的、微弱的“牵引”感。而是直接接触到了对方身体内部，那虽然濒临枯竭、却依旧残存的、精纯而庞大的“灵力”本源！这股“灵力”的性质，与他从凡人身上吞噬来的浑浊“精气”截然不同！它更加凝练，更加“高级”，带着一种清冷、锋利、仿佛能切割万物的“风”的特质，同时又蕴含着修仙者生命本源的精粹！

　　这灵力虽然因为主人的重伤和流逝而变得混乱、衰弱，但其“质”的层次，远超李默体内那依靠吞噬凡人精气、驳杂不堪的“黄豆气团”！

　　几乎在李默感应到这灵力的同时，他体内那粒“黄豆气团”，仿佛饿狼见到了最鲜美的血肉，瞬间疯狂旋转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没的、源自功法本能的、最原始的“吞噬”欲望，如同火山般爆发！根本无需他主动催动，那气团就自行产生了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执着”和“贪婪”的吸力，顺着李默接触韩枫手腕的指尖，猛地传递了过去！

　　“呃——！”

　　李默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太猛了！太急了！

　　他根本没想到，仅仅是接触，仅仅是感应到对方体内残存灵力的“质”，《吞天诀》的“吞噬”本能反应就如此激烈！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就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会本能地死死攥住，不管那稻草是否能承受！

　　不行！不能这样！这样不受控制的吞噬，不仅可能瞬间抽干韩枫最后一点生机，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比如对方临死反扑，或者灵力属性冲突爆炸），更可能因为吞噬过急、过猛，直接撑爆他自己那脆弱的“黄豆气团”和经脉！

　　“血书老人”关于吞噬修士灵力风险最大、极易反噬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脑海炸响！

　　生死一线间，李默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用意念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捶打”、“压制”着那疯狂旋转、饥渴吞噬的“黄豆气团”，试图夺回控制权！

　　“停！慢！给我慢下来！！！”

　　他在心底疯狂嘶吼！同时，他另一只手也“慌乱”地伸出，按在了韩枫另一只手腕上，动作看起来像是想将对方扶起，实则是在拼命分散自己对那股“灵力”的注意力，对抗那源自功法本能的吞噬冲动。

　　两相接触，那灵力的感应和吞噬的欲望，再次倍增！李默眼前发黑，口鼻中甚至渗出了血丝！体内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黄豆气团”旋转得几乎要裂开！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即将被那贪婪的吞噬欲望彻底淹没的瞬间——

　　“咳……咳咳……”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沫的咳嗽，从韩枫的喉咙深处传来。

　　李默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那种濒临失控的疯狂中惊醒！他猛地低头，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的眼睛。

　　那眼睛，不再是他记忆中深邃平静的古井寒潭，而是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一种濒临死亡的浑浊和茫然。但，它确实是睁开的！而且，正对着李默的方向！

　　他没死透！他还残留着一丝意识？！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李默！他几乎要立刻弹跳起来，转身就逃！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能逃！一逃，就前功尽弃，而且可能立刻引发对方临死反击！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试图救助”的凡人伙计！

　　电光石火间，李默脸上的“惊慌”和“害怕”瞬间放大，他“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也“下意识”地从韩枫手腕上松开，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韩……韩客官！您……您醒了？您别动！您伤得好重！我……我是万利当铺的伙计，李默！我……我这就找人救您！”

　　他语无伦次，表演得淋漓尽致。同时，他强忍着体内因为吞噬中断、灵力反冲带来的剧痛和气血翻腾，手脚并用地向后退了一点，与韩枫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关切”地停留在对方脸上。

　　韩枫那双涣散的眼睛，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勉强对焦在李默那张脏兮兮、布满“惊恐”的脸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更多的暗金色血沫从嘴角涌出。那刚刚睁开一丝的眼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缓缓合拢，最终彻底闭上。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昏过去了。或者说，刚才那一丝清醒，只是回光返照，或者被外界的接触和灵力的异常波动所刺激。

　　李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滚落，瞬间湿透了全身。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和失控，虽然短暂，却比他之前任何一次修炼、任何一次吞噬都要凶险百倍！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冲击，更是精神上、意志上的极限考验。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接触过韩枫手腕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凉、以及接触到精纯灵力时的那种令人心悸的“质感”。体内，那“黄豆气团”因为强行中断吞噬和后续的压制，此刻旋转得极其缓慢、滞涩，传递出一种“不满”和“空虚”的疲惫感，但似乎……也隐隐吸收到了……一丝丝？

　　他不敢确定。刚才的过程太混乱，太短暂。但他确实感觉到，在接触的瞬间，有那么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丝清冷、精纯的“灵力”，被他的气团“掠”了过来。虽然少得可怜，但那股“质”的感觉，却远非王富贵、张屠户等人的浑浊精气可比。

　　就是这一丝丝，就让他那“黄豆气团”的“质地”，似乎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向更“凝实”、更“精纯”方向的转变。虽然体积没有明显增大，但旋转时散发出的那股微弱循环，似乎……更“顺畅”了一丝，对身体的滋养效果，也隐约强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修仙者灵力的质量吗？

　　李默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但这次，混杂了更多对“力量”本身的震撼和渴望。

　　仅仅是一丝丝残余，就有如此效果！若是能多吸收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口干舌燥。但他立刻强行压下。不行，太危险了。刚才的失控就是明证。而且，韩枫还没死，那一丝残存的意识太过脆弱，稍有异动就可能彻底惊醒他，或者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需要更稳妥、更隐蔽的方法。

　　李默的目光，再次落到韩枫身上，尤其是他背后那几道狰狞的、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伤口处，除了暗金色的血液，似乎还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清冷中带着锐利感的灵力波动，在抵抗着那焦黑阴毒力量的侵蚀，同时也在一丝丝地、不可逆转地向外散逸。

　　这些散逸的灵力，虽然微弱，却是无主的、正在消散的。比起直接吞噬对方体内的本源灵力，风险要小得多。而且，他有“正当”的理由接触这些伤口——“救助”和“包扎”。

　　一个更大胆、也更隐蔽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狂乱的心跳和体内气团的不适。然后，他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担忧”和“急切”，手脚并用地重新爬到韩枫身边。

　　“韩客官，您坚持住！我先……先给您止止血！”他声音“焦急”地说着，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刚才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

　　然后，他伸出手，朝着韩枫背上那最深、流血最多的一道伤口，缓缓地、看似笨拙地……按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韩枫体内的本源灵力。而是那些正从伤口中散逸出来的、无主的、精纯的……

　　风属性灵力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