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刃劈开干燥木柴的脆响，在午后寂静的山林里，传得格外悠远。

　　“咔嚓！”

　　碗口粗的枯枝应声裂成两半，断口整齐。李默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将劈开的柴禾捡起，堆放到旁边已经初具规模的柴堆上。他呼吸均匀，手臂稳定，连续劈了半个时辰的柴，只是感到些许酸胀，远不如往日那般气喘吁吁、双臂发抖。

　　体内那粒“黄豆气团”稳定地旋转着，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流，滋养着他的筋骨肌肉。力气大了，耐力好了，连挥斧的角度和力道，都仿佛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精准和省力。这不是修炼功法，仅仅是身体基础素质改善后，带来的最直观好处。

　　这片山林位于清河镇西面，离镇子有四五里路，林木不算茂密，多是些常见的松、栎和低矮的灌木。镇里人家烧柴，多来此处。今日王氏不知抽了什么风，嫌灶房柴禾不够干燥，非得让他进山砍些“硬实耐烧”的枯枝回去。这显然又是没事找事的折腾，但李默没说什么，默默拿了斧头和绳子就出了门。

　　对他而言，离开当铺，离开王氏眼皮底下，来到这相对开阔无人的山林，反而有种喘口气的轻松感。而且，体内气团的存在，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他能听到更远处鸟雀在枝头跳跃的细微声响，能闻到泥土深处腐烂落叶的潮湿气息，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稀疏林叶，在地面投下的、斑驳光影的细微移动。

　　他将又一根劈好的柴添到柴堆上，估摸着差不多够捆一担了。正准备弯腰捆扎，动作却忽然微微一顿。

　　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他丹田虚空那缓缓旋转的“黄豆气团”中，荡漾开来。

　　不是之前的“饥渴”或“感应”，而是一种……“悸动”？仿佛平静的水面被遥远的、低频的震动所干扰，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这悸动极其隐晦，转瞬即逝，若非他此刻心神宁静，对气团的变化又格外敏感，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李默眉头微蹙，停下动作，凝神感应。

　　气团依旧平稳旋转，方才那丝悸动仿佛只是错觉。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偶尔的鸟鸣，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是错觉吗？还是……

　　他想起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里，那位韩仙师淡漠的目光扫过时，气团曾有过类似的、但强烈得多的“蛰伏”和“颤抖”。难道……

　　这个念头刚起——

　　“咻——！！！”

　　一道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山林更深处、远离镇子的方向，骤然爆发！那声音之凄厉，之迅疾，远超李默认知中任何弓弩箭矢！仿佛一道无形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闪电，瞬间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却又更加凝练集中的爆鸣，在厉啸传来的方向猛地炸开！地面似乎都轻微震颤了一下！无数栖息在林中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冲天而起，发出惊恐的鸣叫。远处几棵大树剧烈摇晃，枝叶乱飞！

　　李默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矮身，闪电般窜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后面，蜷缩起身体，将呼吸压到最低，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望向声音和震动传来的方向！

　　那是什么？！

　　绝对不是寻常野兽，也不是猎户弄出的动静！那厉啸，那爆鸣……带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纯粹而暴烈的能量感！让他体内那粒“黄豆气团”刚刚平复的悸动，再次猛烈爆发！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涟漪，而是清晰的、带着惊惧和强烈“排斥”感的震荡！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却更加高阶、更加危险的存在，在疯狂示警！

　　修仙者！

　　是修仙者在动手！而且绝非善类！那动静中透出的杀意和毁灭气息，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让他灵魂战栗！

　　就在他刚刚藏好，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尽管微弱得可怜）的刹那——

　　“嗡——！”

　　一道耀眼的、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青色流光，如同陨星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山林深处电射而出，划过低空，朝着李默这个方向斜斜飞来！青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挺直如松的青色身影，正是那位韩仙师！只是此刻，他那天青色的长衫上，赫然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破损，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甚至挂着一缕刺目的鲜红！他脚下的飞剑光华明灭不定，飞行轨迹也显得有些踉跄虚浮！

　　受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韩仙师，竟然受伤了！而且看起来伤得不轻！

　　李默瞳孔骤缩，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几乎就在韩枫身影出现的下一瞬——

　　“桀桀……韩枫！哪里走！”

　　一声如同夜枭啼哭、干涩刺耳、充满了阴冷邪气的怪笑，紧随着韩枫，从后方山林中响起！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脑海，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力量。

　　伴随着怪笑，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遁光，如同鬼魅般急速追来！黑光之中，隐约包裹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觉到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冷、邪异、充满恶意的气息！这气息之强，之邪，让躲在岩石后的李默，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窟，通体生寒，体内那“黄豆气团”更是疯狂颤抖，几乎要自行停止旋转，彻底“龟缩”起来！

　　袭击者！一个比韩枫似乎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袭击者！

　　“留下‘东西’，饶你不死！”那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势在必得。

　　前方的韩枫一言不发，只是猛地一掐剑诀。他脚下那柄光芒黯淡的飞剑骤然再次加速，同时，他头也不回，反手向后一挥！

　　“嗤啦——！”

　　三道半月形的、凝练如实质的青色风刃，凭空生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呈“品”字形，向后方的黑色遁光绞杀而去！风刃所过之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下方林木的枝叶被无形的锋锐之气波及，瞬间被切割出整齐的断口！

　　然而，那黑色遁光中的身影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不闪不避，只是抬手向前虚虚一按。

　　“啵、啵、啵！”

　　三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那三道看起来威力不俗的青色风刃，在接触到黑色遁光前方一只突然浮现的、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虚影时，竟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消融瓦解，连半点波澜都未能掀起！

　　鬼爪虚影去势不减，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和刺骨的阴寒，猛地加速，朝着前方踉跄飞遁的韩枫后背狠狠抓去！

　　韩枫显然也知这鬼爪厉害，仓促间强行扭转身形，同时祭出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晶莹的菱形小盾。小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后，散发出柔和但坚韧的白色光罩。

　　“砰——！！！”

　　鬼爪狠狠抓在白色光罩上！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爆响炸开！白色光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表面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而韩枫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剧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他脚下飞剑光华彻底黯淡，连人带剑，如同断线的风筝，再也无法维持飞行，斜斜地、失控地向着下方山林——距离李默藏身之处大约百余丈外的一处较为茂密的栎木林——急坠下去！

　　“噗通！”

　　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伴随着林木折断的噼啪声。

　　那黑色遁光在空中微微一顿，似乎确认了韩枫的状态，随即也降低高度，如同捕食的秃鹫，朝着韩枫坠落的那片栎木林缓缓落去。阴冷邪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笼罩了那片区域。

　　山林重新恢复了某种“寂静”。但这种寂静，充满了死亡和危险的味道。鸟兽早已逃散一空，连风声都似乎停止了。

　　李默蜷缩在岩石后，一动不敢动，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牙齿死死咬住，才抑制住那股想要颤抖、想要逃离的本能冲动。

　　他看到了。

　　亲眼看到了修仙者之间的战斗。看到了那御剑青光的飘逸与狼狈，看到了那黑色鬼爪的邪恶与恐怖，看到了鲜血，看到了坠落，看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种层次的力量，那种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天地能量（或者别的什么），那种视凡俗如无物的淡漠与残忍……都远远超出了他之前所有的想象。张屠户的蛮力，王富贵的算计，在这等存在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而那位给他带来巨大压迫感的韩仙师，竟然……败了？重伤坠落了？生死不知？

　　袭击者是谁？他们争夺的“东西”又是什么？会不会和当铺有关？

　　一个个问题，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但他此刻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想。他只能拼命收敛自身一切气息，将身体蜷缩到最小，仿佛要融入身下的泥土和背后的岩石。他甚至用意念死死“压”住体内那粒依旧在不安颤抖的“黄豆气团”，强迫它“安静”下来，生怕一丝一毫的异常波动，会引来那恐怖黑色遁光中存在的注意。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和恐惧中，缓慢地、几乎凝滞地流淌。

　　远处那片栎木林中，再无打斗声传来。只有那阴冷邪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雾霭，久久不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对李默而言仿佛一个世纪），那股笼罩栎木林的阴冷气息，才忽然开始移动，朝着山林更深处、远离镇子的方向，倏然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但李默依旧没敢动。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直到确认那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彻底消失，山林中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再无其他异响，他才如同虚脱般，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岩石后探出头。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百余丈外，韩枫坠落的那片栎木林。

　　林木凌乱，依稀可见折断的枝条和压倒的灌木。但看不真切里面的具体情况。

　　去，还是不去？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入李默的脑海。

　　一位重伤的、可能已经死去的修仙者……就在那里。

　　危险，毋庸置疑。那袭击者可能并未远离，或者韩枫可能并未死透。靠近修仙者的战场，本身就是巨大的冒险。

　　但……机遇呢？

　　一位修仙者身上，会有什么？功法？丹药？法宝？灵石？任何一样，对于此刻的他而言，都可能是改变命运、甚至救命的稻草！是他在当铺柴房里苦修十年、吞噬一百个王富贵也无法企及的机缘！

　　恐惧与贪婪，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在他心底死死纠缠。

　　他死死盯着那片寂静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危险的栎木林，呼吸粗重，眼神剧烈闪烁。

　　最终，他一咬牙，轻轻放下手中的斧头，如同最谨慎的狸猫，朝着那片栎木林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