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刻意讨好,降低戒心
鞭痕在清晨的寒气里,依旧隐隐作痛。但这一次,疼痛没有带来更多的烦躁,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醒李默的神经,提醒他昨夜的失败,和必须做出的改变。
他站在天井里,手里握着沉重的扫帚,目光低垂,看似专注于脚下青砖的缝隙,余光却如最警惕的猎食者,锁定了刚从后堂走出来的王氏。
王氏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靛蓝裙子,头发梳得比往日更整齐些,脸上似乎还扑了点廉价的脂粉,透着一股子刻意打扮过的痕迹。但眉宇间那股子惯常的刻薄和焦躁,依旧浓郁得化不开。她先是挑剔地瞥了一眼水缸——那是李默天不亮就起来打满的,然后目光又扫过前堂已经清扫过的地面,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似乎想找茬,又一时没找到明显的瑕疵。
李默在她目光扫过来时,恰到好处地将头垂得更低,握着扫帚的手微微收紧,显出一丝“畏惧”和“恭顺”。扫地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但每一次挥动都格外认真,将墙角、柜台下那些最容易积灰的角落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地扫完了就去把门板下了,动作麻利点!”王氏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尖锐的、不耐烦的调子,但少了几分前几日那种随时要爆发的戾气。
“是,老板娘。”李默应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没有了之前的木然,反而透出一丝努力想要做好、生怕出错的“谨慎”。他放下扫帚,快步走向当铺紧闭的大门,开始费力地搬动那一扇扇厚重的门板。
下门板是个力气活,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轻松。他咬着牙,额角青筋微露,动作却尽量稳当,避免门板磕碰发出太大响声。他知道,王富贵最讨厌早上被吵醒。
当他搬下第三块门板时,王氏端着一盆水出来,准备擦拭柜台。她看了一眼李默有些踉跄但坚持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和开始有人走动的街道,眉头皱了皱,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稍微“正常”了点,少了点刻意的刁难:“行了,剩下的等刘伯来了弄,你去灶房看看,把昨晚的剩粥热了,再去街口老孙头那买两文钱的咸菜回来。”
李默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脸上露出些许“意外”,随即迅速低下头:“是,我这就去。”
他没有多问一句“早饭有我份吗”,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欣喜。只是默默地放下门板,转身走向后灶的方向。但他能感觉到,背后王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了那么一瞬,少了几分审视,多了点……或许是“这小子今天还算识相”的意味。
这是个微小的变化,但李默捕捉到了。
灶房在后院最角落,狭窄、昏暗,弥漫着柴火和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锅里果然有小半锅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熟练地生火——这技能来自原主,将粥坐上去加热。然后从怀里摸出王氏刚才扔过来的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仔细擦干净,握在手心。
他没有立刻去买咸菜。而是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渐渐冒起细小气泡的粥,眼神平静无波。
讨好王氏,降低她的戒心,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昨夜失败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分析一个难缠的甲方需求一样,分析当前处境后,得出的最现实策略。
硬抗,没有资本。逃跑,时机未到。修炼,需要时间和最起码的身体基础。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在这个当铺里,获得稍微多一点的喘息空间,减少来自王氏这个“直接管理者”的恶意和刁难。
王氏是什么人?刻薄、精明、掌控欲强、欺软怕硬,同时也有着市井妇人典型的虚荣和容易被奉承的弱点。她打骂他,克扣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值钱”,更因为这是一种彰显她权力、发泄她生活中其他不如意的方式。原主那种沉默隐忍、偶尔流露不甘的应对方式,恰恰最容易激发她的施虐欲和控制欲。
他要反其道而行。
不再让她感觉到“不服”和“暗藏的恨意”,而是表现出“认命”、“顺从”,甚至“努力想要讨好”。他要让自己在她眼里,从一个“不听话、需要敲打的贱骨头”,变成一个“虽然没用、但还算老实、知道看眼色”的工具。工具用顺手了,主人自然会少些折腾,甚至会因为“好用”而偶尔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比如,今天这碗剩粥,和买咸菜可能剩下的半文钱?
粥热好了,他小心地盛出一碗,放在灶台边晾着。然后才拿起一个粗陶碗,出了当铺侧门,走向街口。
清晨的清河镇刚刚苏醒,空气里飘荡着炊烟、早点摊的香气和夜雨未干的土腥味。街口老孙头的咸菜摊前已经围了三两个人。李默默默排在后面,低着头,听着前面妇人们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谈,直到轮到他。
“孙伯,两文钱的咸菜。”他递上铜钱,声音不大。
老孙头是个干瘦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万利当铺的小伙计,没说什么,用油纸包了一小撮黑乎乎的酱菜,又用筷子夹了两根细细的萝卜干添上,算是凑足两文钱的量。递过来时,顺口问了句:“王掌柜家今天起得早啊?”
李默接过咸菜,低声道:“老板娘让买的。”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像原主可能做的那样抱怨或诉苦。他转身就走,脚步不急不缓。
回到当铺,王氏已经擦完了柜台,正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个小铜镜左照右照,脸上带着点自得。王富贵也起来了,打着哈欠坐在桌边,刘伯则已经就位,开始了一天的账目整理。
李默将咸菜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边,等王氏吩咐。
王氏放下镜子,瞥了一眼咸菜,又看了看李默那张没什么表情、低眉顺眼的脸,忽然开口:“粥热了?”
“热好了,在灶上温着。”李默答。
“嗯。”王氏不置可否,拿起筷子夹了根萝卜干放进嘴里嚼着,对王富贵说,“赵老三那笔账,你今天可得盯紧点,别又让他糊弄过去。”
“知道了,啰嗦。”王富贵不耐烦地摆摆手,端起桌上那碗明显浓稠得多的粥,吸溜喝了一大口。
李默依旧站着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片刻,王氏似乎才想起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杵这儿干嘛?前堂地扫干净了?水缸挑满了?没事干了?”
“地扫过了,水缸是满的。”李默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老板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王氏被他这“恭敬”却“呆板”的回答噎了一下,本想习惯性挑刺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眼,少年瘦得厉害,站在那里,背却挺得笔直(为了不让鞭伤摩擦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任打任骂、绝无二话”的顺从感。
这种顺从,和她之前感受到的那种沉默的、压抑着什么的“倔”不一样。是一种更彻底、更“认命”的顺从。仿佛一夜间,这个小子终于被“教乖了”。
王氏心里那点因为打扮而升起的小小愉悦,似乎被这种“成功管教”的感觉又满足了一些。她哼了一声,语气却莫名地缓和了一丝丝:“滚去灶房吃你的去,吃完把后院的柴劈了,堆整齐点。别偷懒!”
“是。”李默应下,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灶房。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王富贵和刘伯一眼,更没有对那碗留给他的、清可见底的剩粥表现出任何不满。
灶房里,他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稀粥,就着那两根萝卜干和一点点咸菜,小口小口,但极其认真地吃着。每一口都在嘴里充分咀嚼,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食物带来的、真实的热量和慰藉。他吃得很慢,很珍惜,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胃里有了东西,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终于被压下去一些。背上的鞭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王氏的戒心,不会因为一顿早饭、一句相对“平和”的吩咐就完全放下。她本质未变,今天的“缓和”,更多是建立在他“表现乖顺”和她自己心情尚可的基础上,脆弱而不可靠。
但他要的就是这份“脆弱”。他要一点点地,用这种看似彻底的“顺从”和“认命”,麻痹她,让她逐渐习惯他的“好用”和“无害”,从而减少那些无端的、消耗他精力的打骂和刁难。让他能节省出更多的体力和心神,用于恢复身体,用于……那漫长而无望的修炼尝试。
吃完饭,他仔细地将碗筷洗净,放回原处。然后拿起斧头,走向后院那堆需要劈的柴。
劈柴是个力气活,也需要技巧。原主身体瘦弱,但常年干活,手臂有些力气,只是不得法。李默回忆着前世零星看过的劈柴要领,调整握斧的姿势,看准木柴的纹理,然后挥下。
“咔嚓!”木柴应声而开,比以往省力不少。
他一下一下地劈着,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斧都力求落在合适的位置。劈开的木柴大小均匀,便于堆放和取用。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后背,鞭伤处传来摩擦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劈着柴。
当他把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灶房外的屋檐下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不少。王氏中间出来看过一次,看到那堆码放整齐、几乎可以用来当样板的柴禾,明显愣了一下,盯着看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嘀咕了一句“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又扭身回了前堂。
李默抹了把额头的汗,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劈柴留下的碎屑。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一丝不苟。
前堂里,隐约传来王富贵和客人的交谈声,刘伯拨弄算盘的轻响,以及王氏偶尔插话的尖锐嗓音。
这个世界依旧冰冷,残酷,等级森严。
但在这个小小的后院角落里,少年沉默地、一遍遍重复着单调的劳动。他的表情平静,眼神低垂,仿佛真的已经认命,甘心做这当铺里最不起眼、最顺从的一件工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看似驯服的躯壳之下,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缓慢生长、加固。那不是认命,而是将所有的锋芒、不甘、野心,连同昨夜修炼失败的挫败,一起深深地、狠狠地,压进了灵魂的最深处,用一层名为“伪装”的厚茧,牢牢包裹起来。
他在学习。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学习如何在这规则下,像最不起眼的苔藓一样,抓住每一丝缝隙,艰难地、顽强地,活下去,并积蓄力量。
讨好王氏,降低戒心,只是这漫长学习中的第一课,也是最无奈、却必须通过的一课。
他扫完了最后一点碎屑,直起身,望向天空。灰蓝色的天幕上,几缕薄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角淡白的、无力的太阳。
光很淡,但终究是光。
李默低下头,拿起水桶,走向水井,开始准备午饭的用水。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甚至比往日,更沉稳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