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中仙踪,惊鸿一瞥
雨是从晌午过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疏疏落落地砸在当铺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水花。不多时,雨势便大了起来,天地间扯开一道灰蒙蒙的雨幕,将清河镇原本就有些破败的街巷,笼罩在一片连绵的、带着寒意的水汽之中。
前堂没什么客人。这样的雨天,除非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少有人会出门典当。王富贵倚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个算盘,眼皮耷拉着,时不时打个哈欠。刘伯依旧埋首于账本,花白的头颅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手里的毛笔稳得惊人。王氏则坐在后面,就着窗边那点可怜的光亮,纳着一只似乎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嘴里偶尔低声咒骂两句这鬼天气。
李默在擦拭柜台。这是王氏午后吩咐的“闲活”,用她的话说,人不能闲着,闲着就会生懒筋。他拿着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不紧不慢,从柜台这头擦拭到那头,每一寸都认真拂过。背上的鞭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痒,但已经不再尖锐地疼。这几日刻意的顺从和“好用”,似乎让王氏的鞭子暂时收了回去,连带着斥骂也少了一些。他甚至偶尔能在晚饭时,分到小半块比之前稍厚一点的杂粮饼。
日子似乎“好过”了那么一丝丝。但李默心里那根弦,从未放松。他低着头,目光看似专注于柜台乌亮的表面,实则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当铺里外的每一丝动静,脑子则在反复推敲《吞天诀》“凝窍篇”的口诀,以及思考着如何再次尝试,还有那本藏在杂物深处的“无字旧书”。
就在他擦到靠近门口的位置时,动作忽然微微一顿。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门外哗哗的雨声,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梳理”了一下。不,不是雨声变小,而是某种更“高”、更“清”的声响,极其短暂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很轻,很遥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风吹过极细的金属丝弦,又像是某种玉石轻轻交击,清越、空灵,与这凡俗雨天的嘈杂浑浊格格不入。
李默的心,毫无征兆地快跳了一拍。他握着抹布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他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擦拭的姿势,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瞥向了当铺大门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
灰蒙蒙的雨幕中,街道空荡,行人绝迹。只有雨水顺着屋檐瓦当流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帘。
似乎……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
李默刚想移开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就在这一刹那——
两道流光,一青一白,自镇外方向的天空中,破开厚重的雨云,疾射而来!
那光芒并不如何炽烈耀眼,在这灰暗的雨天里,甚至显得有些柔和。但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李默认知的极限!前一瞬还在极远的天边,下一瞬,已然悬停在了清河镇上空,恰好就在万利当铺斜对面的那条主街上空!
李默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前堂里格外突兀。
但此刻,没人注意到他。柜台后的王富贵似乎也被外面的什么惊动了,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门外。连一直专注的刘伯,也停下了笔,浑浊的老眼透过老花镜,望向那片雨幕。后堂的王氏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惊疑不定地站了起来。
李默却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窗外那两道悬停的流光,牢牢攫住了!
流光渐渐敛去,显露出其中的身影。
那是……两个人。
他们脚踏着样式古朴、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离地约三四丈的空中!雨水在靠近他们身体约三尺范围时,便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旁滑开,竟无一丝一毫能沾湿他们的衣衫!
左边一人,身着青色道袍,约莫四十许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平静中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他负手立于剑上,衣袂在风雨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凡尘风雨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右边一人,却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如雪的白裙,裙摆飘飘,在这灰暗的雨天里,亮得有些炫目。少女容貌极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与生俱来的高傲。她脚下的飞剑比旁边中年道人的略小,通体晶莹,隐隐有冰蓝色的光华流转。
仙人!
不,是修仙者!
李默的脑海中,瞬间炸开这两个字!虽然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仙师”的模糊传说,他自己也通过《吞天诀》知晓了修仙者的存在。但听说,想象,与亲眼目睹,完全是两回事!
那种御剑飞行、悬停虚空、避雨如常的手段,那种超脱凡俗、不染尘埃的气质,那种仅仅是远远望上一眼,就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敬畏,同时又生出无尽卑微和向往的冲击力……
这就是修仙者!
这就是他怀揣《吞天诀》、日夜渴望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些胆大的镇民,冒着雨,躲在屋檐下,或从门缝、窗缝里,偷偷地、敬畏地、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和恐惧,仰望着空中那两道身影。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又被雨声压了下去。
“是……是仙师!”
“天啊!真是仙师!御剑飞行!”
“是青云门的仙师!看那衣服!”
“他们来我们这小地方做什么?”
“嘘!噤声!莫要冲撞了仙师!”
那青袍中年道人目光淡淡地扫过下方小镇,如同扫过一片无意义的尘埃。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任何一处民居或人身上停留。而他旁边的白衣少女,更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微微蹙着秀眉,似乎对这凡俗之地的污浊空气和连绵雨水感到不耐。
只见那青袍道人嘴唇微动,似乎对白衣少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隔着雨幕和距离,李默根本听不清。但少女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脚下的飞剑光芒一闪,缓缓向着镇中某个方向——似乎是镇子中心、里正家或者祠堂所在的位置——降落下去。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但那种凌空虚度的姿态,依旧震撼着每一个目睹者的心神。
李默的视线,死死追随着那两道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宇之后,再也看不见。但方才那一幕,那青袍道人的淡漠,那白衣少女的清冷高傲,那御剑悬空、风雨不侵的绝世风采,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仙师……真是仙师啊!”王富贵这时才如梦初醒,喃喃自语,脸上混合着激动、敬畏和一丝说不清的向往。他猛地转头,看向同样震惊的刘伯和王氏:“是青云门的仙师!乖乖,咱们清河镇这是走了什么大运,能让仙师驾临?”
王氏也顾不得纳鞋底了,挤到门口,踮着脚朝仙师消失的方向张望,嘴里啧啧称奇:“真是神仙般的人物!看那姑娘,长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那身气派……”
刘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账本,但握着毛笔的手指,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了些,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只有李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缓缓弯腰,捡起掉在柜台上的抹布。手指触碰到粗布那熟悉的、粗糙的质感,才让他有了一丝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带着一种灼热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就是修仙者。
高高在上,俯视凡尘,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力量和寿命。
而他呢?
一个当铺里最低贱的奴仆,吃不饱,穿不暖,生死操于他人之手,怀里揣着一本邪门功法,却连第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夜夜在黑暗中撞得头破血流。
云泥之别。不,是蝼蚁与神龙的差别。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更强烈的、几乎要烧穿胸膛的不甘和渴望,在他心底疯狂翻涌。
他之前所有的忍耐、伪装、在柴房里的艰难尝试,在刚刚那惊鸿一瞥的“仙踪”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微,如此……不值一提。
但,也正因如此,那想要爬上去,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命运,想要触及那另一个世界的渴望,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
《吞天诀》……
他下意识地,用那只捡起抹布的手,隔着单薄的粗布衣衫,轻轻按在了胸口。
那本藏在怀里的薄册子,紧贴着皮肤,冰冷,坚硬。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衣衫下那本书册轮廓的瞬间——
嗡!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微弱震颤感,再次从怀中传来!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稀薄、却又真实不虚的、带着清冷高远气息的“感觉”,仿佛被那本书册所吸引,从方才仙师消失的方向,遥遥传来,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指尖,直达心脏!
李默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次,绝不是错觉!
《吞天诀》,对修仙者的“气”,或者说“灵力”,有反应!而且是相隔这么远,仅仅是残留的气息,就有如此清晰的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
李默的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重新开始擦拭柜台,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缓慢,仿佛刚才的一切震撼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原来《吞天诀》所谓的“吞噬”,对修仙者的灵力感应竟如此敏锐!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哪怕只是残留的气息!
那本“无字旧书”与《吞天诀》的感应,是否也源于此?蓝衣汉子典当的东西,是否也与修仙者有关?
一个个疑问,伴随着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乱麻,纠缠在一起,又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照亮了某个模糊的角落。
前堂里,王富贵和王氏还在兴奋地低声议论着仙师驾临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和谈资。刘伯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着他的账目。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哗啦啦的,敲打着瓦片和街道,仿佛要洗去刚才那短暂“仙踪”留下的所有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李默默默地擦着柜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敛,所有的震撼、寒意、不甘、渴望,以及那刚刚发现的、关于《吞天诀”的惊人感应,都被他死死地压进了眼底最深处,凝结成一块冰冷、坚硬、闪烁着危险光泽的寒铁。
修仙者,真实不虚地存在,而且刚刚,与他近在咫尺。
而他要走的路,那布满荆棘、通往未知深渊的血色之路,似乎也在这一刻,被那惊鸿一瞥的“仙踪”,隐约照出了一点极其遥远、却真实存在的……方向。
雨声潺潺,当铺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和旧物的气味。
少年握着抹布,一下,又一下,擦拭着冰冷光滑的柜台表面。
无人知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颗名为“野望”的种子,被方才那超越凡俗的惊鸿一瞥,注入了一剂猛烈到极致的催化剂,正在疯狂地、不可遏制地……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