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当铺试探,从容应对
一种被无形丝线缠绕、缓缓收紧的感觉,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如附骨之疽,始终萦绕在李默心头。
街上陌生而隐晦的打量目光,酒肆茶棚里压低嗓音、关于“山里动静”或“生人”的零星议论,甚至当铺附近偶尔出现的、看似闲逛却目光锐利的陌生面孔……这一切并非李默的错觉。炼气四层(接近五层)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比清河镇上任何一个真正的凡人都更早、更清晰地察觉到了这股暗流。
危机并非扑面而来的狂风暴雨,而是如同春日河面下悄然融化的冰层,表面平静,内里却潜藏着刺骨的寒意和随时可能塌陷的凶险。李默知道,搜捕韩枫下落、或者追查其遗物下落的“网”,正在以清河镇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收紧。而他,这个曾与韩枫有过“接触”(送当票)、又住在镇上、身份低微不起眼的当铺小伙计,迟早会被纳入排查的视线。
他必须做好准备。
这两日,他更加沉默,干活更加卖力,对王氏的呼喝和王富贵的挑剔,回应得更加顺从迅捷。他将自己彻底融入“万利当铺最不起眼工具”这个角色里,眼神里的光芒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木然和疲惫。体内的鸽卵气团被他用意念牢牢压制,旋转缓慢到近乎停滞,散发出的灵力循环也微弱到极致,竭力不泄露出丝毫异常。他甚至刻意让自己显得比实际更虚弱些,走路时肩膀微塌,呼吸偶尔带上一两声轻咳——对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挨打受骂的奴仆少年来说,这再正常不过。
他在等。等那张网,真正罩到自己头上。
这一日,午后刚过,日头偏西,当铺里光线开始变得晦暗。前堂没有客人,王富贵靠在柜台后打盹,刘伯一如既往地对着账本拨弄算盘,枯燥的珠子碰撞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李默拿着鸡毛掸子,正在清扫柜台侧面高处的灰尘,踩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矮凳上,动作缓慢认真。
就在他掸到靠近门口那扇格栅窗附近时,当铺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许岁,身材中等,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长衫,作寻常行商打扮。面容普通,皮肤微黑,嘴角带着一丝和气生财的笑容,眼神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和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手里提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进门后先快速扫了一眼当铺内部,目光在王富贵、刘伯和李默身上各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笑容可掬地走向柜台。
“掌柜的,叨扰了。”行商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带着点外地口音,但并不难懂。
王富贵被惊醒,抬起眼皮,见来人气度不像穷困潦倒之徒,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职业性的笑容,站起身:“客官光临,有何贵干?是典当,还是赎当?”
“哦,路过宝地,盘缠有些紧,想当点东西,换些银钱周转。”行商说着,将蓝布包袱放在柜台上,却不急着打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又扫了扫当铺四周,尤其是在一些角落、柜台下不易清扫的地方多看了两眼,然后才笑问道:“掌柜的,你们这当铺,近日生意可好?可收过什么……比较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
柜台后的王富贵眼神微动,脸上笑容不变:“小本经营,收的都是街坊四邻的寻常物件,糊口而已。特别的东西?客官指的是?”
行商笑了笑,似乎觉得自己问得唐突,解释道:“哦,别误会。在下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偶尔也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听说前阵子,贵镇似乎有仙师驾临?就想着,仙师之物,或许非凡,万一有流落民间的……呵呵,是在下想多了。”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正在矮凳上、背对着柜台、看似专心掸灰的李默,后颈的汗毛却瞬间立了起来!来了!果然是冲着韩枫来的!而且,此人问话极有技巧,看似闲聊打听“仙师之物”,实则是在试探当铺是否经手过与韩枫相关的物品!他甚至没有直接问“是否见过受伤的仙师”,而是迂回打听“特别的东西”,降低警惕。
王富贵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摇头笑道:“客官说笑了。仙师何等人物,用的东西岂是我们这等凡人当铺能沾染的?前些日子确有一位韩仙师在悦来客栈下榻,也曾光顾小店,不过只是典当了一件寻常旧物,早已赎回去了。除此之外,再未收过与仙师相关之物。”他这话半真半假,韩枫确实典当过,也“赎回”了(派人取走),至于“寻常旧物”是否属实,只有他自己知道。
行商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脸上露出些许“遗憾”:“原来如此。是在下冒昧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成色普通的银饰和一块质地粗糙的玉佩。“掌柜的看看,这些能当多少?”
王富贵接过,仔细验看,讨价还价。行商似乎心思并不全在当物上,一边应付着,目光再次在当铺里看似随意地游移,最后,落在了刚刚从矮凳上下来、正低头收拾鸡毛掸子的李默身上。
“这位小兄弟,是店里的伙计?”行商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带着闲聊的口吻。
李默心中警铃大作,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慌乱。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面对陌生客人问话时的些许拘谨和茫然,看了看行商,又看了看王富贵,似乎不知该不该回答。
王富贵挥挥手:“客官问你话呢,聋了?”
李默这才低下头,用带着本地口音、有些沙哑的声音小声答道:“是,小的在店里帮忙。”
“哦,看着年纪不大,干活挺利索。”行商笑着夸了一句,话锋却轻轻一转,“小兄弟整日在店里,见识想必也不少。前些日子韩仙师来典当,你可曾见到?仙师风采,想必不凡吧?”
问题来了!直指核心!而且问的是一个“小伙计”,更容易放松警惕,也更容易套出细节!
王富贵也看向李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李默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回忆和“向往”的神色,声音依旧不大,但足够清晰:“见……见到一次。仙师来取当票,是东家让小的送去的悦来客栈。”他如实说出了送当票的事,这事瞒不住,客栈伙计也知道。
“送去客栈?”行商似乎来了兴趣,“那你可曾进到仙师房中?仙师当时……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身上是否带伤?或者,情绪如何?”
这话问得就有些直接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默心中一凛,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后怕和心有余悸的表情,声音微微发颤:“进……进去了,就站在门口。仙师……仙师他……”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仙师就站在窗前,小的没敢多看,只觉得……觉得浑身发冷,话都不敢说,递了东西就赶紧退出来了。伤……受伤?小的没看见,也不敢看啊!仙师的事,哪是我们能打听的……”
他表演得淋漓尽致,将一个胆小怕事、对修仙者充满敬畏、甚至被其威压所慑的凡人少年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语气中的恐惧和后怕,一半是装,另一半,却是回忆起韩枫那淡漠目光和后来山林中惨状时的真实感受。
行商仔细地盯着李默的脸,似乎想从他每一丝表情变化中找出破绽。但李默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畏惧和茫然,表情自然,毫无作伪的痕迹。一个炼气四层修士,在刻意收敛压制、并调动全部心神伪装的情况下,瞒过一个或许同样在炼气期、且并非专精探查的同行,并非不可能。
看了片刻,行商眼中那一丝审视缓缓淡去,重新恢复了平和的笑容:“也是,仙师威严,不可轻犯。小兄弟受惊了。”他不再追问李默,转而继续与王富贵商量典当的价格。
最终,交易完成。行商拿了银子,将当票收好,再次对王富贵拱手,又对李默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了当铺。
李默一直低着头,直到那行商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街道,他才缓缓直起身,继续默默收拾打扫工具,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王富贵看着行商离去的方向,皱了皱眉,低声嘀咕:“怪里怪气的……”但也没多想,重新坐回椅子上打盹去了。
只有李默自己知道,背后衣衫内衬,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刚才的应对,看似从容,实则凶险万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呼吸的节奏,他都经过了精心计算。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偶然接触过仙师、但对其隐秘一无所知、且胆小如鼠的普通伙计。
危机,似乎暂时应对了过去。
但李默的心,却沉得更深。
探子已经上门。试探虽然度过,但自己无疑已经被标记。接下来,类似的试探可能会更多,更隐蔽,甚至……更直接。
风雨欲来,而他这只刚刚在泥潭里扑腾出一点水花的蝼蚁,必须在这风雨真正降临之前,找到更坚固的藏身之所,或者……长出能够抵御风雨的,哪怕是最脆弱的甲壳。
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柜台下的灰尘。动作依旧平稳,眼神深敛。
当铺外,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一片暗红。那个行商打扮的探子,早已汇入人流,不知所踪。但一张无形的网,已然在暮色中,悄然张得更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