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气感初生,意外之触
夜,深得像是泼翻了的浓墨,将万利当铺彻底吞没。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的雨,终于在入夜后渐渐停歇,只余屋檐滴水敲打石阶的单调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长。
柴房里,李默再一次从失败的尝试中脱离,缓缓睁开眼。
黑暗浓稠,几乎能摸到质地。后背的鞭伤在深夜的寒气里,传来一种迟钝的、连绵不绝的痛楚,像是有细小的沙砾在皮肉里缓慢摩擦。腹中那点晚饭的稀粥早已消耗殆尽,熟悉的、令人心慌的空虚感再次升起。四肢百骸都充斥着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多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虚乏。
第三次了。
不,如果算上之前断断续续的尝试,也许已经是第五次,第六次?
依旧是那片臆想中的黑暗虚空。依旧是那个悬在虚空中、被他反复观想加固的、如芥子般微小的“吞噬之窍”的黑色漩涡意象。他花了比前两次更多的时间,用了更大的毅力,去静心,去“内视”,去观想。甚至因为白天亲眼目睹修仙者带来的巨大冲击,他这次观想时,不自觉地,将那“吞噬之窍”的意象,与那青袍道人淡漠俯瞰的眼神,与那白衣少女清冷高傲的气质,隐约联系在了一起,试图赋予其一种更“真实”、更“强大”的意念。
然而,结果并无不同。
“窍”的意象似乎更稳固了些,意念沉入那片虚空时,似乎也多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存在感”。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气感。没有能量流动。那观想出来的“窍”,依旧只是一个虚幻的、与他血肉之躯毫无联系的影子。
功法就在那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他与功法描述的世界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屏障。他看得见门,摸得到门框,却找不到钥匙,甚至,连钥匙孔在哪里都不知道。
挫败感,如同这深夜的寒气,无孔不入,一点点浸透他的四肢百骸,比饥饿和伤痛更令人窒息。
他是不是真的没有这个资质?是不是《吞天诀》所谓的“无灵根者亦可修”,真的只是一句空话,或者,有他所不知道的、更苛刻的隐藏条件?
就在他心神动摇,几乎要被这无望的重复和疲惫击垮时——
“砰!砰!砰!”
前堂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凌乱的拍门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得李默浑身一颤,瞬间从自怨自艾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紧接着,是王氏那带着睡意和惊怒的尖利嗓音:“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拍门声更急了,还夹杂着一个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酒气的男人声音:“开……开门!是老子!快……快点!”
是王富贵!
李默立刻听出来了。而且,听这声音,王富贵醉得不轻。这么晚了,他才回来?
很快,前堂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的声响,以及王氏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和抱怨:“要死了你!喝成这个鬼样子!这么晚才回来!赵老三那笔账……”
“账……账个屁!”王富贵的舌头都大了,声音含糊,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暴躁和得意,“那……那姓赵的怂包!老子一去,他就……就软了!银子……银子拿回来了!还……还多给了二两利钱!嘿嘿……痛快!痛快!”
接着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以及王氏更加气急败坏的数落。
李默坐在黑暗里,静静听着。王富贵要回来了,看这架势,今晚恐怕又不得安生。他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深夜的支使。
果然,没过多久,王氏那刻意拔高、带着不耐和命令的声音就从过道里传来:“死小子!聋了不成?还不快滚出来!你东家喝多了,过来搭把手!”
李默无声地叹了口气,从稻草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单薄的衣衫,赤着脚(他的破布鞋声音太大),拉开柴房门,低头垂手,快步走向前堂。
前堂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跳跃,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王富贵整个人几乎瘫在柜台边的椅子上,脸色通红,满身酒气,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他身上的绸衫沾了些泥点,看来路上还摔了跤。王氏则一脸嫌恶地站在旁边,想扶又怕弄脏自己新浆洗的裙子。
看到李默进来,王氏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或者说,看到了一个可以出气、可以使唤的工具,语气更加不善:“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你东家回房!真是个木头疙瘩!”
“是,老板娘。”李默低声应道,走上前去。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味、以及某种劣质脂粉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强忍着不适,弯下腰,伸出右手,扶住王富贵的一条胳膊,左手则试图去揽住王富贵那因为醉酒而软绵绵、沉甸甸的后腰。
王富贵虽然精瘦,但毕竟是成年男子,又醉得不省人事,全身重量压下来,李默这瘦弱的身躯顿时一沉,背上的伤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脚下扎稳,用尽力气,试图将王富贵从椅子上搀扶起来。
就在他的左手手掌,隔着王富贵那件滑溜溜的绸衫,实实在在接触到对方后腰皮肤的瞬间——
嗡!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猝不及防地,从他小腹深处、那片他日夜观想、却始终“空无一物”的黑暗虚空中,猛地传来!
不是之前观想时的意象,也不是《吞天诀》对远处修仙者气息的微弱感应。
而是一种……真实的、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悸动”!
仿佛他意念中那个观想出来的、如芥子般的“黑色漩涡”,在这一刻,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部、从极其贴近的距离,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像是一颗沉寂了亿万年的种子,在接触到第一滴甘霖时,内部某种沉睡的机制,被瞬间激活!
紧接着,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的、带着温热、油腻、浑浊、却又蕴含着某种“活力”的“气流”,顺着李默接触王富贵后腰的左手手掌,如同被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牵引,悄无声息地、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掌心,顺着手臂的经络,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瞬间没入了小腹深处那片黑暗虚空,径直投入了那个刚刚产生“悸动”的、观想中的“吞噬之窍”!
这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在接触的刹那发生,又在下个瞬间结束。
涌入的“气流”微弱得可怜,就像是夏日午后掠过皮肤的一丝最细弱的暖风,稍纵即逝。但它带来的感觉,却如同惊雷,在李默的感知中轰然炸响!
是“气”!
是《吞天诀》中描述的,可以吞噬的“气”!虽然微弱,虽然浑浊不堪,带着浓烈的酒意、油腻的市侩、和某种算计的精明气息,但确确实实,是“气”!是王富贵这个凡人身上,蕴含的、驳杂的生命精气或者说……某种因长期算计、饮酒、市井生活而形成的一种浑浊的“生气”!
李默浑身剧震,搀扶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本能恐惧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伪装!
成功了?!
就这么……成了?!
在他无数次失败、几乎绝望的时候,在他完全没想到、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仅仅是因为搀扶醉酒的东家,那困扰他多日的、第一步的“感应”与“吞噬”,竟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动地、发生了?!
“唔……”
被他搀扶着的王富贵,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含糊地呻吟了一声,原本半闭的眼睛努力睁了睁,醉眼朦胧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李默,眉头皱起,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本能的不适,嘟囔道:“怎……怎么有点发冷……”
李默悚然一惊,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那种巨大的冲击和狂喜中清醒过来!
被发现了?!
他强压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了王富贵浑浊的视线,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将搀扶的动作继续下去,口中低声、含混地应道:“东家,您喝多了,夜里凉,我扶您回房歇着。”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干,但在醉醺醺的王富贵听来,大概只是少年人吃力的表现。
“凉……对,凉……”王富贵嘟囔着,似乎也没太在意,或者说,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感知,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更多的重量压在了李默身上。
王氏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快点!想累死老娘啊!”
李默不再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架,将王富贵沉重的身体从椅子上挪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通往后堂的帘子走去。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左手手掌,依旧贴着王富贵的后腰。但那种微弱的、被“吞噬之窍”自动牵引吸收“气”的感觉,并没有再次出现。仿佛刚才那一丝“气”的涌入,只是一个偶然的、意外的触发,耗尽了某种“契机”,或者,他那个刚刚被动激活的、观想中的“窍”,太过微弱,只能吸收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但就是这一点点,已经足够了!
足够证明,《吞天诀》是真的!吞噬是真的!他能够做到!
只是……这第一次“成功”,来得如此意外,如此被动,也如此……危险。
直到将王富贵安置在后堂卧房的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听着王富贵瞬间响起的、夹杂着酒气的鼾声,李默才低着头,默默退出了房间。
王氏又骂骂咧咧地吩咐了几句看好门户之类的话,也回房了。
当铺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前堂那盏油灯,还在孤独地燃烧,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李默没有立刻回柴房。他静静地站在前堂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
昏暗的光线下,这只手瘦削,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和细小的伤痕,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李默知道,不一样了。
就在刚才,这只手,第一次,真实地“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力量。尽管那力量微弱、浑浊、微不足道,但它确确实实,进入了他的身体,被他那观想出来的、脆弱的“吞噬之窍”所吸收。
他下意识地,用意念沉入小腹。
那片黑暗虚空依旧。那个观想中的、芥子般的黑色漩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静止的意象,而是多了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活性”?仿佛一粒干涸的种子,被滴上了一小滴水珠,虽然远未发芽,但内部,似乎有某种东西,被悄然“滋润”了。
这就是“气”吗?这就是吸收后的感觉?
李默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更加确信,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狂喜过后,是更深沉的后怕和冰冷的思考。
被动触发。不受控制。仅仅接触就自动吸收。
这《吞天诀》的霸道和邪异,远超他的想象!他之前还担心无法入门,现在却要担心,一旦“窍”真的稳固,会不会在与人接触时,不受控制地疯狂吞噬,引来怀疑,甚至像功法警告的那样,因为吞噬过猛而“窍崩体裂”?
还有,被吞噬者会有感觉!王富贵那句“有点发冷”,虽然被醉酒掩盖,但绝对是因为那一丝微弱精气被吸走而产生的本能不适!如果对方是清醒的,如果吸收的“气”更多、更明显呢?
“不可贪,不可急,不可露。”
“血书老人”的警告,字字如铁,此刻回想起来,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和重量。
他必须尽快掌控!至少要能控制这“吞噬”的开启和关闭,否则,这根本不是助力,而是随时会引爆、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雷!
李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回柴房,关上门,重新坐回那堆潮湿的稻草上。
他没有立刻尝试再次“凝窍”或“感应”。身体和精神的状态都不在巅峰,刚才的意外和冲击也需要时间消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在绝对的黑暗里,感受着小腹深处那片虚空,和那个似乎有了一点点不同、却又难以确切描述的“吞噬之窍”的意象。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王富贵绸衫滑腻的触感,和那一丝微弱、温热、浑浊的“气流”钻入时的奇异感觉。
修仙之路,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带着隐患和后怕的方式,向他,真正地,敞开了第一道……缝隙。
狭窄,危险,布满未知。
但,毕竟是开了。
李默缓缓闭上眼,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几乎不像是笑容的弧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