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修仙传闻,心向往之
消息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清河镇的大街小巷。
万利当铺的小伙计李默,在晌午后最炽热的阳光下,沉默地穿行在青石板路上,前往街口孙瘸子的茶摊,给刘伯打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这是他每日午后固定的差事。但今日,他走得比平时更慢,耳朵像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街面上飘荡的、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声音”。
不是叫卖声,不是讨价还价,甚至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一种压低了嗓音、混合了敬畏、兴奋、猜测和无限向往的……嗡嗡议论。如同夏日暴雨前,成群的飞蚁在低空盘旋发出的那种沉闷而密集的响动。
“听说了吗?悦来客栈住了位仙师!真正的仙师!”
“何止一位!前几日天上飞过去的,是青云门的大仙!客栈里这位韩仙师,听说是他们的同门,留下来办事的!”
“啧啧,仙师啊!我这辈子居然能跟仙师住一个镇上!”
“听说那位韩仙师,长得跟画里的神仙似的,气度不凡,连县太爷都不敢去打扰!”
“废话!那可是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的神仙人物!县太爷算个啥?”
“你说仙师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做啥?难不成……咱们这有宝贝?”
“嘘!噤声!莫要胡乱猜测,冲撞了仙师!”
李默提着粗陶茶壶,低着头,脚步不停。但他的心脏,却随着这些灌入耳中的只言片语,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韩仙师……同门……留下来办事……
昨日在那天字三号房中感受到的、几乎让他灵魂冻结的威压和淡漠,再次清晰地浮现。那种生命层次的绝对差距,那种视凡人如蝼蚁般的平静,此刻在街头巷尾这些充满了敬畏和憧憬的议论中,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刺眼。
他走到孙瘸子的茶摊前。摊子很小,只摆了两张歪腿的桌子,几条长凳。孙瘸子正靠在油腻的棚架下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粗茶一壶,老样子。”李默放下两枚铜钱。
孙瘸子收了钱,慢吞吞地灌茶,浑浊的眼睛却瞟着李默,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腔调:“小子,你是万利当铺的吧?听说……你家王掌柜,跟那位韩仙师,有来往?”
李默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这事瞒不住,王富贵让他送东西并未刻意避人,客栈伙计也认得他。
孙瘸子立刻来了精神,凑近了些,嘴里喷出劣质烟草和隔夜茶混合的臭气:“嘿!我就说嘛!王富贵那老小子,精得跟鬼似的,能巴结上仙师……了不得啊!小子,你见过那韩仙师没?真跟传说中一样,不食人间烟火?”
李默想起昨日那平静深邃、令人不敢直视的目光,还有体内气团本能的恐惧和蛰伏。他垂下眼,避开了孙瘸子探究的眼神,只含糊道:“送了点东西,没敢多看。”
“也是,也是。”孙瘸子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自顾自地说开了,“仙师啊……那都是天上的神仙人物。我年轻那会儿,在郡城跑腿,远远见过一次仙师斗法,我的乖乖,那真是……天崩地裂,飞沙走石!凡人沾着点边就没了!这辈子能再见着活的仙师,也算没白活……”
他絮絮叨叨,夹杂着许多夸张不实的传闻和道听途说。李默默默听着,不置可否,心思却早已飘远。
巴结?王富贵恐怕还不够格。典当?交易?那位韩仙师,到底为何会与凡俗的当铺产生交集?他典当的,又是什么东西?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街头巷尾这几乎要沸腾起来的、关于“仙师”的议论,却像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击着李默的认知。修仙者,这个原本只存在于《吞天诀》书页和遥远传说中的词汇,正以一种无比真实、无比强大的姿态,蛮横地闯入他,以及整个清河镇凡人的生活。
他们高高在上,他们神秘莫测,他们拥有凡人无法想象的力量和寿命。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自己呢?
怀揣邪功,在柴房里偷偷摸摸修炼,好不容易凝聚出一粒黄豆大小的气团,力气大了点,耳目聪敏了点,就暗自欣喜……在这真正的“仙师”光芒照耀下,这点微末的改变,简直可笑到令人心酸。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渴望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如同困在井底的青蛙,突然窥见了井口外那片广阔无垠、星辰璀璨的天空,才知道自己所在的方寸之地是何等逼仄和绝望。
“茶好了。”孙瘸子将灌满的茶壶递过来,打断了李默的思绪。
李默接过茶壶,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他没有立刻回当铺,而是提着茶壶,脚步一转,走向了与当铺方向相反的、镇子另一头。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不是孙瘸子这种添油加醋的市井传闻。是关于“修仙”本身,更具体、更“靠谱”的信息。而眼下,或许有一个人能提供。
悦来客栈后巷的角门外,李默停下了脚步。这里是客栈伙计们出入、倒泔水、搬运杂物的地方,比前门杂乱许多,空气里飘荡着厨余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此刻正值午后歇晌,巷子里没什么人。
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穿着客栈统一褐色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的年轻伙计,打着哈欠,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准备泼在墙根。
李默认得他,正是昨日在门口拦他、后来放他进去的那个伶俐小伙计。
“这位大哥。”李默上前两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讨好和腼腆的笑容,声音也放得轻缓。
那伙计闻声转头,见是李默,挑了挑眉:“是你啊,万利当铺的小子。又来送东西?”
“不是。”李默摇摇头,从怀里摸出早上王氏“赏”他、他没舍得吃的半块杂粮饼——这是他现在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有价值”的东西。他递了过去,脸上依旧带着笑,“昨日多谢大哥行方便。一点心意,不值什么,大哥歇晌时垫垫肚子。”
伙计看着那半块颜色暗淡、但实实在在是粮食的饼子,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客栈伙计虽然管饭,但也只是勉强果腹,这半块饼子,在下午饿的时候,可是实实在在的慰藉。他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接过,揣进怀里,脸上的神色立刻和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嘿,你小子,倒是个懂事的。有事?”
李默搓了搓手,露出一副少年人特有的、对强大事物既敬畏又好奇的神情,压低声音问道:“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大哥您在客栈里,见多识广,昨日又伺候那位韩……韩仙师。我就是想问问,仙师……仙师他老人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是不是真的不吃饭?真的能活几百岁?还有……他们是怎么……怎么变成仙师的?”
他问得杂乱,语气里充满了“乡下小子”对“神仙人物”的质朴好奇,配上那半块饼子的“贿赂”,显得合情合理,毫不突兀。
那伙计得了好处,又被李默这“仰慕”的姿态捧得有些舒坦,加上午后无事,便也乐得显摆一下自己“近距离接触”过仙师的“见识”。他靠在墙边,用毛巾擦了擦手,摆出一副“这你算问对人了”的架势。
“嘿,仙师嘛,那自然跟咱们凡人不一样。”伙计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感,“就说这位韩仙师,住在天字三号房,一日三餐,都是我们掌柜亲自吩咐厨下,用最上等的山泉水、最新鲜的食材,精心做好了,再由我这样的老人,小心翼翼地送到门口。仙师他……吃得极少,有时候就动几筷子,有时候干脆不用。听掌柜偷偷说,仙师多半是‘辟谷’了,就是不用吃五谷杂粮,吸风饮露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李默脸上恰到好处的惊叹,更来了谈兴:“活几百岁?那都是小意思!我听说啊,那些真正成了仙的,活个几千上万年都不在话下!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那都是等闲!”
“至于怎么变成仙师的……”伙计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传授秘闻般的郑重,“那可不是谁都能成的!得有‘灵根’!”
“灵根?”李默适时地露出困惑的表情,心脏却猛地一跳。这个词,在《吞天诀》开篇就提到过!“然灵根有别,资质有差”!
“对!灵根!”伙计肯定地点头,他虽然只是个客栈伙计,但悦来客栈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偶尔也能听到一些关于修仙界的零碎传闻,“听说那是老天爷赏的,娘胎里带来的!有了灵根,才能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气’,才能修炼成仙!没有灵根,你就是把仙丹当饭吃,也踏不进仙门半步!”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羡慕和认命的神情:“这灵根啊,也分好坏。听说最好的叫‘天灵根’,那真是百年、千年都难出一个,一旦被发现,各大仙门抢破了头!次一等的叫什么‘地灵根’、‘异灵根’,也很了不得。最普通的,就是‘伪灵根’了,修炼慢得很,但也比咱们这些凡人强。”
“那……怎么知道有没有灵根?”李默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得仙师用‘测灵盘’或者‘感应石’来测!”伙计道,“不过,咱们这种小地方,哪有那个福分。听说那些修仙大派,每隔几十年,会派人下山,到有人的地方去‘开山收徒’,测一测有没有好苗子。但就算测出来了,也得看仙师收不收,还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仙缘造化。”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些离自己、也离眼前这个当铺小伙计太过遥远:“所以说啊,仙道渺茫,不是咱们凡人能想的。能远远看上一眼仙师风采,就算有福气了。像你们东家,能跟韩仙师说上两句话,那都是天大的造化了!”
李默沉默地听着,脸上的“好奇”和“惊叹”慢慢淡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心底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灵根!天灵根、地灵根、异灵根、伪灵根……没有灵根,便是凡人!
那自己呢?这具身体的原主,显然只是个最普通的凡人,否则也不会被卖到当铺为奴。自己没有灵根。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
但《吞天诀》……“无灵根者亦可修”!
这邪功,竟真的绕开了“灵根”这修仙路上最大的、先天的门槛!它以“吞噬”为径,以掠夺为基,硬生生在这绝路上,凿出了一条缝隙!
是幸运,还是更大的不幸?
伙计又絮叨了些关于韩仙师如何气度不凡、如何连县令都派人来请(被拒之门外)的琐事,李默都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直到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巷子里开始有别的伙计走动,那伙计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拍拍李默的肩膀:“行了,知道你小子好奇。不过这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到处乱说,更别去打扰韩仙师。仙师喜静,最烦人聒噪。回吧!”
“多谢大哥告知。”李默诚恳地道了谢,这才提起已经微凉的茶壶,转身离开。
回当铺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议论声依旧未绝,但他已听不进去了。
灵根之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对修仙世界认知的又一扇门,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自己与那道“仙门”之间的、名为“资质”的绝壁。
他没有灵根。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更窄、更险、布满荆棘和鲜血的邪路。
怀里的半块饼子没了,换来了一些关于“仙”的粗浅认知,和心底那愈发灼热的、不甘人下的火焰。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却依旧光芒万丈的赤红落日。
仙道渺茫?
凡人无望?
他李默,偏要试试看!用这《吞天诀》,用这吞噬之道,去争那一线……或许根本不该属于他的机缘!
脚步,在夕阳余晖中,愈发沉稳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