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这地方,从来不讲究风水。
枯树枝桠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偶尔几只乌鸦扯着破锣嗓子叫唤两声,听得人心烦意乱。地上到处是隆起的土包,有的甚至连块墓碑都没有,就插个烂木头片子,写着谁也认不出的鬼画符。
这里是蓟州城最大的垃圾场,扔的不是垃圾,是人命。
方林踩着松软发黑的泥土,脚感不太好,像踩在腐烂的棉花上。他手里托着那个改过的罗盘,骨针死死指着前方一个塌了一半的旧坟头。
“这地方选得不错,这老兄倒是会过日子,省了房租。”方林停下脚步,把罗盘收起来,冲着那坟头喊了一嗓子,“里面的朋友,出来透透气?憋坏了身子可没人赔。”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都停了。
只有几只绿头苍蝇不知死活地围着方林打转。
郑浩站在方林左侧,身上的黑袍裹得严严实实,但那股子怎么也遮不住的煞气,让周围的蛇虫鼠蚁都在拼命往土里钻。白灵儿则是一脸嫌弃,用袖子掩着口鼻,这地方的味道对女孩子来说确实是个挑战。
“不出来?”方林撇撇嘴,指尖一弹,一缕蓝紫色的火苗像个调皮的精灵,嗖地一下窜了出去,落在那坟头的枯草上。
滋啦。
没有明火,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烧灼声。那坟头的土像是活了一样,剧烈蠕动起来。
“轰!”
一声闷响,坟顶炸开,泥土飞溅。一道黑影带着满身的腐臭味冲天而起,落在十几米开外的一块断碑上。
正是那个黑袍人。
只不过现在的他比之前更惨,那一身黑袍早就成了布条装,露在外面的皮肤像被烤焦的树皮,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林,如果眼神能杀人,方林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了饺子馅。
“又是你!”
黑袍人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好小子,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别整这些文绉绉的词儿。”方林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我来就是问问,那翻天印残片好用不?大家都在传你得了重宝,我这不是来给你道喜嘛。”
这话一出,黑袍人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现在就像个过街老鼠,全蓟州城的修士都在找他,甚至连以前不敢惹他的小角色都敢在他背后放冷箭。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小子所赐!
“道喜?我看你是来送死的!”
黑袍人怒极反笑,双手猛地向下一按,“既然来了,就都留下给我当尸傀吧!起!”
随着他一声暴喝,周围那些隆起的土包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只只发黑腐烂的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挂着烂肉的脑袋、残缺不全的身躯。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几十具行尸就从地下爬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把方林三人围在中间。
这些行尸虽然动作僵硬,但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绿气,显然都淬了尸毒。
“尸傀术?”白灵儿皱眉,“这手段有点低级啊。”
“低级是低级,但恶心人是一绝。”方林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郑骨的肩膀,“老郑,看你的了。这是你的专业领域,别丢份儿。”
郑骨那藏在兜帽下的眼眶里,魂火骤然大亮。
“在白骨一族面前玩弄尸体,简直是班门弄斧。”
郑骨一步跨出,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他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简单地抬起手,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具行尸虚空一抓。
咔嚓!
那具行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浑身的骨头瞬间爆响,整个人诡异地扭曲成一团麻花,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不动了。
黑袍人眼皮一跳:“控骨术?你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郑骨已经冲进了尸群。
这一刻的郑骨,根本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倒像是个杀人机器。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灵力,单凭对骨骼结构的了解,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击碎行尸的关节和脊椎。
那些看起来恐怖的行尸,在郑骨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碰着就碎,挨着就散。
“该死!这老东西是什么来历!”
黑袍人慌了。他这一手尸傀术,就算是元神境初期的高手遇到也得手忙脚乱一阵,怎么在这黑袍老者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哪里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白骨族人,玩骨头的祖宗。
“擒贼先擒王。”方林看着在尸群中大杀四方的郑骨,对白灵儿使了个眼色,“别让他跑了。”
白灵儿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影,直扑断碑上的黑袍人。
“找死!”黑袍人见郑骨被尸群缠住,以为有了机会,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面黑色的小幡,迎风一晃。
呜呜呜——
阴风大作,无数厉鬼冤魂从幡中冲出,张牙舞爪地扑向白灵儿。
“雕虫小技。”白灵儿冷哼一声,手中多了一把晶莹剔透的骨剑。剑光如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那些厉鬼冤魂刚一接触剑光,就像冰雪遇到烈阳,瞬间消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黑袍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这三个人太邪门了!
一个玩骨头的祖宗,一个剑法通神的少女,还有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少年。这哪里是肥羊,分明是三块铁板!
“想跑?问过我没有?”
方林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黑袍人猛地回头,只见方林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抛着一块板砖似的东西——正是那块被孟浩丢掉的“翻天印残片”。
“去!”
方林抡圆了胳膊,把那残片当暗器砸了过去。
黑袍人下意识地想要闪避,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股沉重如山的意境,死死地压在他身上,让他连抬起手指都费劲。
这是方林从残片中领悟到的“镇压”之意!
砰!
残片结结实实地砸在黑袍人的脑门上。
这一击虽然没有灵力加持,但那残片本身的材质坚硬无比,再加上方林的力道,直接把黑袍人砸得眼冒金星,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哎哟,手滑了。”方林笑嘻嘻地落在黑袍人身边,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这‘翻天印’虽然是个空壳子,但这硬度还是不错的,砸核桃肯定顺手。”
黑袍人被踩得直翻白眼,刚想挣扎,一团蓝紫色的火焰已经悬停在他的眉心处。
那恐怖的高温,让他瞬间老实了。
“别……别杀我!”黑袍人声音颤抖,“我是尸阴宗的内门弟子,杀了我,尸阴宗不会放过你们的!”
“尸阴宗?”方林眉毛一挑,“没听说过。很有名吗?”
黑袍人差点气晕过去。在东荒,谁不知道尸阴宗的恶名?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公子,尸阴宗是千年前的一个邪派,擅长炼尸养鬼,行事诡秘狠毒。后来被各大宗门联手围剿,销声匿迹了很久,没想到还有余孽。”白灵儿走过来解释道。
“哦,原来是过街老鼠啊。”方林恍然大悟,“那杀了你,岂不是替天行道?”
“别!我有用!我有大用!”黑袍人急了,“我知道一个秘密!关于真正的翻天印!”
方林脚下力度加重了几分:“还想拿这套忽悠我?孟浩那傻子信,你觉得我会信?”
“是真的!千真万确!”黑袍人疼得龇牙咧嘴,“我之前在蓟州城附近转悠,不是为了找什么残片,而是在找一处古墓!那古墓的主人,据说是上古时期广成子的一位记名弟子!真正的翻天印传承,就在那古墓里!”
方林眼神微微一动。
这黑袍人虽然满嘴跑火车,但这番话倒是有几分可信度。毕竟那块残片确实带着广成子一脉的气息。
“古墓在哪?”方林问。
“在……在弯月山脉深处,具体位置只有我知道!我有地图!”黑袍人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方林伸手:“地图呢?”
黑袍人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兽皮。
方林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确实像是一份古地图。
“行,东西我收下了。”方林把地图揣进怀里。
“那……能不能放了我?”黑袍人一脸希冀。
“放了你?”方林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放了你,让你回去叫人来报仇?还是让你继续去祸害别人?”
“我发誓!我绝对不报仇!我这就滚回尸阴宗,再也不出来了!”
“发誓要是有用,还要我们修士干什么?”方林摇了摇头,指尖的火焰骤然落下。
“不——!”
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瞬间被蓝紫色的骨火吞没。
对于这种修炼邪术、满手血腥的家伙,方林从来不会心慈手软。更何况,这家伙知道了他是白骨使者的秘密,更留不得。
火焰燃烧得很快,不到片刻,黑袍人就化作了一堆灰烬。
方林熟练地捡起地上的储物袋,神识一扫,撇了撇嘴:“穷鬼。”
除了一些炼尸用的材料和几瓶毒药,也就几百块下品灵石。唯一的亮点,可能就是那面黑色的小幡了,虽然有些破损,但好歹也是件法器。
“公子,这地图……”白灵儿看着方林。
“真的假的以后再说,现在咱们得赶紧撤。”方林环顾四周,“刚才动静不小,估计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看。”
郑骨这时候也处理完了那些行尸,走过来说道:“公子,这黑袍人虽然死了,但尸阴宗既然现世,恐怕蓟州城以后不会太平了。”
“乱点好,乱世出英雄嘛。”方林无所谓地耸耸肩,“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提升实力。对了,老郑,你那商会里有没有关于弯月山脉的详细资料?我总觉得这地图指的地方有点眼熟。”
郑骨想了想:“弯月山脉地形复杂,商会里确实有一些采集灵药的队伍绘制的地图,回去我找找。”
三人清理了一下现场的痕迹,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蓝蝴蝶商会,方林刚坐下喝了口水,郑浩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帖。
“方公子,城主府送来的。”
“城主府?”方林一愣,“我跟那个胖城主没交情啊,他找我干嘛?”
“不是找您,是找‘方林’。”郑浩苦笑,“城主府要举办一场赏宝大会,邀请蓟州城所有的青年才俊参加。据说,是为了庆祝碧落黄泉宗的高徒黄泉真人……呃,‘飞升’。”
方林一口茶喷了出来。
“飞升?这借口找得也太烂了吧?”
“那没办法,黄泉真人死得不明不白,碧落黄泉宗为了面子,对外宣称他是闭关突破失败,兵解飞升了。”郑浩解释道,“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是个鸿门宴。城主府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那个杀害黄泉真人的凶手给诈出来。”
方林拿着请帖,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粉。
“鸿门宴啊……有点意思。”
请帖上写的名字是“方林”,显然,他的大名已经在蓟州城挂上号了。如果不去,那就是心虚;如果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
“温如燕肯定也会去吧?”方林突然问道。
“那是自然,她是冥神高徒,又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肯定是座上宾。”
“那孟浩呢?”
“重玄派虽然撤了,但孟浩好像没走远,据说也收到了请帖。”
方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人都齐了,我不去凑凑热闹,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公子,这明显是个坑啊。”白灵儿担忧道。
“坑是坑,但坑里说不定有宝贝。”方林把请帖往桌上一拍,“而且,我正愁没机会接触温如燕,把那罗盘的事彻底解决了。这次赏宝大会,正好是个机会。”
“准备一下,咱们去赴宴。对了,给我弄身行头,要那种一看就是暴发户、二世祖的打扮。既然要演戏,那就演全套。”
既然你们想把水搅浑,那我就做那根最大的搅屎棍。
方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蓟州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不过,他喜欢。

